“张如画”告诉了他具体的厅名,五分钟后他就站到了灵堂里。分手后又隔了这么多年,他沉默地拥抱住了“张如画”,一时间并没有说什么。
他甚至没有一点儿疑心,怀里这个憔悴的可人儿其实并非旧日女友。
松开手后,“张如画”看向他,他则安慰般牵起嘴角,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儿,许裕便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张如画”送他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目光越过她,落在灵堂正中的遗像上。
“刚才一进门,看见照片时我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他低声说,“你们姐妹俩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张如画”垂下眼睛:“嗯,他们都这么说。”
许裕叹了口气:“如画,我说句话,也不知道恰当不恰当。”
她点了点头:“没事,你请说。”
许裕低声道:“你还记得吗?大二开学时的补考那次,你发高烧到脸都白了,仍不愿意等大四那最后一次补考机会,我拦都拦不住,最后你还真给考过了。”
是想起了从前吧?他忽然温柔地笑了起来:“你就是这样的人,平时看着迷迷糊糊,真到了坎儿上,运气一向很好的。这一回……肯定也是一样的。再熬一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的爸爸妈妈和姐姐都希望你好好的。”
针扎般的疼痛从心口一直传到“张如画”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她当然记得,因为那天烧得昏昏沉沉,坐在考场里咬着牙往下写的人是自己。
许裕拿这件事来鼓励她。他不知道,他要安慰的那个人,和当年真的熬过那场考试的人,本来就是同一个。
“谢谢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也谢谢你今天能来。”
许裕摆摆手,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又朝她挥了挥手。
“张如画”站在原地没有动。所有人都记得妹妹的好,没有人知道那些“好”里面,有一些是她做的。
从今往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张如画”默默低下头。
妹妹大学时上下铺的女同学也来了,临走前她还握了握“老同学”的手,说了声“节哀”。
妹妹性格热情,喜欢热闹,大家都知道她是孤儿,唯一的亲姐姐猝死,竟然只得这两三个人来帮手。
至此为止,所有来的人都有合适的理由:苏丽莉是妹妹的合伙人,应该要来的;大学同宿舍女同学和大一时期的旧男友都是几年都没有聊过微信的,看不出什么问题。
“张如画”越冷静客观,就越觉得苏丽莉的神态也很平静自然。
她进门时应该也是这样的状态,是自己将情绪投射了过去,才会以为她也紧张。
“张如画”此刻重点怀疑的对象改成了一两个月前还约过夜宵的“狐狸”。
他既是妹妹的邻居,当然也是自己的邻居,既然已经跟妹妹那么熟悉,于情于理似乎都应该到一下场。
如果是出差在外,从礼貌上来讲好像也应该安慰一句,甚至完全可以客气地展示一下免费的体贴“你如果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微信聊天记录看不出任何问题,那么他是跟妹妹在见面的时候吵架了吗?
为了什么而吵架呢?他俩才认识没多久,也不至于仇怨深到不死不休吧。
“张如画”在心里写下大大的问号。
返程的时候,“张如画”乘坐卢柏的车回家。
那是一辆才几万块的代步车,她曾经在部门团建时也跟其他同事们一起乘坐过。
这一次,她已经是他故人的妹妹了。
火化时写的名字是王似书,活下来的当然就是另外一个。
王似书从此真的变成张如画了,孑然一身,孤独求存。
“张如画”回到家中,又独自默默饮泣了许久。
经过了葬礼上旧日同事们的职场竞争,她无法再次忘记那两个EMS包裹。
对这次的“意外”事故,她仍有许多困惑,即使警方已经告知了她朱扬没事,她也必须去找朱扬问清楚。
责编过推理小说的她,笃信“没有巧合”这一说法,妹妹出事当天所有不寻常的人与事她都要一一破解,亲眼确认无误。
擦干眼泪,“张如画”决定先上网搜一下。
她找不到朱扬的信息,那两本小说也没有在网站上留下痕迹。
身为责编,她当然还记得全书开篇以及结尾的那几句话,搜索后仍然一无所得。
第二本书也是同样的情况。
“张如画”不死心,她将书中人物的名字搜索了一遍,又去掉名字搜索了全书结尾那一段,还是没有。
如果朱扬真是原作者,但是他只往电子邮箱甚至仅仅往信箱里投纸质稿的话,那外人确实很难帮他鉴抄维权。
朱扬的女儿叫什么名字,读几年级呢?这些信息网上也都搜不到。
“张如画”胸中苦闷。
她拿起妹妹留下的手机,照着徐涛的名片给他打电话,想问朱扬的地址和电话。
徐涛没有接听,她存入徐涛的电话号码,怅然放下手机。
不找到朱扬,总感觉身为“王似书”的那一部分没有完成,虽然说真是遇到意外的话,人死了也就死了,一切归零。
可是,“张如画”自有她的责任感,不管是为了真正作者的版权归属正义,还是为了妹妹,她都一定要搞清楚。
“张如画”还记得,那个满脸横肉的自称朱扬大哥的男子在威胁朱扬时提到过“梧桐中学”,她也许可以去梧桐中学寻找朱扬的女儿,如果朱扬去接送女儿的话,她就可以认出他来。
可是,这些成年人的事情,她去以一个中学女生为突破口,合适吗?“张如画”又踌躇了起来。
后天再说吧,明天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葬礼后的第二天,“张如画”打车前往殡仪馆。
保安大叔如约在等她,满面笑容地放她进了监控室,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张如画”翻来覆去地看了整整八个小时,直到能确定所有出现在视频里的陌生人都有他们各自前来的理由:工作人员都有制服,穿便装的人则径直走向目标厅堂,即使有个别在门外或者走廊上踌躇的人,也都很快找到目的地,与亲友们会合。
没有始终远远观察的人,没有东张西望装成其他死者亲友的人。
换言之,并没有人看到了妹妹的朋友圈,却选择一声不吭前来偷偷观望。
期间,保安大叔时不时探头看她,午饭时,还给她送来了几个包子和一瓶水。
他暗暗点头,怪不得这小姑娘要提前送两千块钱来,她这看视频的时间也太长了啊。
而且她还那么认真,居然拿个本子写着,把鼠标拖来拖去,然后又划掉。
一直到纸上所有打了问号的人都划去后,她还快进着又看了两遍,才算完事。
保安队长看得出,她并没有找到那一个欠债者。
可惜了她给自己的两千块钱,人家根本没来。
看她愁眉不展又慎重的样子,估计这个人欠了她们家不少钱。
真是造孽啊,保安大叔感慨着,想要退给她一半的钱,又想着自己不用主动开口,如果她索要,就还给她。
还三分之二也行,自己留几百块钱,不,留一百块钱辛苦费就好。
黄昏时分,“张如画”心情复杂,向大叔道谢。
大叔捏着口袋里的钱,终于没有拿出来,只是说:“唉,这可怎么办啊。”
“张如画”勉强笑了笑,挥了挥手,独自回家。
真凶就在参与葬礼的人之间吗?那倒又不尽然。
如果这个人的心足够狠,也完全可以在置人于死地后,不来送这最后一程。
比如说,不久前还约会过妹妹的“狐狸”就是如此。他没有一字一句安慰解释,最终也不曾出现,成功变为“张如画”心中的嫌疑人之一。
去之前,她先翻出“狐狸”的朋友圈,从头刷到尾。
一切如常,他发过自己加班,夜跑,爬山与健身打卡,几乎没有配文字,但是能从照片里看出正能量满满。就在昨晚,他还发了一张在跑步机上的照片。
自己是在妹妹的朋友圈上发过讣告的。他只要刷到过一次,就知道“张如画”的姐姐死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不理会而已。
“张如画”把他昨天的朋友圈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也许从今晚开始,她得学着把所有不合理的东西,都留存下来。
其实真见到他,“张如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她相信自己,他的反应肯定会透露出什么的。
如果他真是凶手的话。
责编过几本推理小说的“张如画”对自己有点不切实际的信心。
晚上七点半,“张如画”去702敲门。
里面没有人应声,是他还没有回家吗?
楼道里很静,隔着两层楼板,隐隐约约有琴声飘上来,吱吱呀呀的,像是在锯木头。
就是这把琴。妹妹在业主群里问“谁半夜了还在拉小提琴”,“狐狸”顺着这句话从群里加上她,两人才说的第一句话。
算起渊源,这把琴还是他们的媒人。
如今琴还在拉,听琴的人已经没有了。
“张如画”站在门口,时不时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一会儿,又等了二十分钟,才搭乘电梯下楼。
出电梯时却看到家门口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张如画”吓得惊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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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狐狸”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