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靠窗，电脑，咖啡，耳机，一应俱全。不过应该也没有来多久，因为他基本上每天都是差不多的位置，如果和虞岄一样来了两个月，她一定会有印象的。
他没有看任何资料，只是电脑办公，降低了是竞争对手的概率。
一个月，四个周末，虞岄来了八天，也看到了他八天。
巴德尔-迈因霍夫现象说，你原本没注意到某个东西，一旦注意到，就会觉得它处处都在，其实它一直都在，只是大脑把它从背景里拎出来了。
虞岄觉得这个解释很科学，也很安全，说明不是缘分和天意，只是脑子在作祟。
第一个使用crush作代称的人，一定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说心动太正式，说暗恋太深沉，轻飘飘的crush，刚刚好。
因为读书时候暗恋男生，好歹还套着一层熟悉的同学壳，能插科打诨刷点存在感。但在图书馆，既陌生，也不能插科打诨。
安安静静哑巴暗恋，内心翻江倒海，表面纹丝不动，不需要任何结果，就能自行完成恋爱。
虞岄甚至找了个背对他的位置。
不分心，不分心，面试最重要，不能因为半路杀出来的颜值功亏一篑。
而且她也没那么闲，不仅要搞暗恋，还要学习和工作两手抓。
是工作群的消息，《我的灵根是键盘》刚开播时热度一直在线，但这阵子AI漫剧扎堆，节奏快，用户注意力被分散了很多。
主管乔哥在群里说，让大家集思广益，看要不要在剧本上动一动，给男主角加几条后宫擦边线，红白玫瑰什么的一出，把热度再拉一拉。
群里安安静静。
没人回，虞岄也不准备回，刚摸到鼠标，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私聊。
【乔哥：你不是写过剧本吗，你觉得呢】
这都是多久前的事了，虞岄不过是在简历上说：曾将未公开冷门产品线进行跨界IP联名策划，在无任何参考案例的情况下成功孵化出垂直圈层爆款内容——给冷门邪门cp拉郎，在同人软件上10w 浏览量小出圈过。
虞岄后槽牙轻咬，她们确实在一个组，但她是做后端的，又不是做后宫的。
【虞岄：这个还是看姚姐吧，她是编剧】
【乔哥：集思广益嘛，都说说】
“……”
【虞岄：好的［鲜花］】
好的就没有然后了，敷衍文学如是说。
工作的人就是这样，时间被切成一块一块的，随时有东西跳出来打断你，哪像上学，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耳机一戴谁也找不到。
就这样，虞岄都忘了自己还在暗恋这回事。
十二点二十分，外卖到了，正是她的午餐点。
电梯还没到，虞岄打开手机，随手点开小红书。
电梯门的金色面板，忽然映出一个高挑的影子。
虞岄心口一跳。
他居然过来了。
整套的全新穿搭，半旧的人——应该算半旧的人？
虞岄庆幸自己正拿着手机，但从一条滑到下一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有点开心，又有点紧张。
她抬了一下眼，借着电梯门反光偷偷瞥过去。很多人吃饭时间都是固定的，她一般十二点左右去吃，回来再坐一会儿，他就会背包离开，下午不会来。
今天提前了，是暂时没准备走吗，要下楼吃个饭？
可是背着包呢。
电梯门缓缓打开，虞岄进去，他也进来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虞岄准备按一楼的键，手机角已经快碰到面板，忽然指尖一顿，不动声色地把手机一松。月亮珍珠手机链顺势滑到手腕上挂着，然后伸出食指，实实在在按了一下。
虽然用手机按键也是她的习惯，但还是用手按吧，不然未免有模仿嫌疑。
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注意到，虞岄看着电梯下行到三楼，稍微冷静了一下敏感的神经。
他忽然开口：“不好意思。”
虞岄愣了一瞬，愕然抬头。
蜜蜂没准备吸花蜜，山茶花苞自己开了。虞岄高呼——苍天可鉴，考官明察，不是她先动的手！
江湛：“想问一下，你上次拍的那张展板照，能传给我吗？”
虞岄脑子嗡一声，随即听见心跳声从胸腔里顶上来，直冲耳膜。
什么意思？
他怎么知道的？她当时明明举得很隐蔽……吧。
他像是看出她的愕然，解释：“上次我在楼上看你拍了全景，当然，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他说：“是我奶奶想看。”
虞岄从来都没注意过，楼层上的玻璃墙居然能看得这么清吗，可是人为什么要闲的没事往下看。
慌张下她差点脱口而出，你自己不是也拍了吗。
当然不可能，那显得她很关注他。
可是……她哪有拍全景，她只拍了他啊……
那组宣传报已经撤了，现在想重拍也拍不到了。虞岄努力维持镇定：“……我找找，不知道还在不在，不一定有。”
“好。”
电梯门打开，他微微侧身，虞岄赶紧迈出去，站在大厅里深呼吸了一口空气，新鲜、微凉，混着咖啡和纸张的气息。
他跟在后面走出来。
虞岄低下头疯狂戳屏幕，相册翻到那天，哪有全景。
她想，要不就说删了算了，可是这样，就会掐断所有可能，而且，谁能拒绝一个给奶奶发照片的帅哥呢。
急中生智下，她点开Live Photo，发现开头几帧是从全景摇过去的。
拉到开头，截图，裁剪成静态展板全景图。
绝境之中，果然能生出智慧。
虞岄把图片裁好：“我怎么发给你？”
作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设备拥有AirDrop的技术，一般不会加联系方式。
但她并不想直接提出AirDrop，让他一秒就能想到这个方法。
静了几秒。
江湛：“加个微信？”
所有错愕的，雀跃的，甚至还有没由来的自我唾弃情绪，全化为淡淡的：“可以。”
不需要结果，不代表就排斥过程，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知道是花苞爆开，还是脑中烟花迸裂。
跳出来一个ID申请：Au revoir
啧，这名字。
虞岄点了通过，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新头像，一片湛蓝大海，窗边蹲着小狸花吹海风。
她把裁剪好的图点了发送。
“谢谢。”
然后江湛抬了抬眼：“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
“嗷嗷好，再见。”虞岄目送两秒。
原来不吃饭吗，今天这么早就走了？
虞岄握着手机，等他彻底走出玻璃门范围，又确认不会折返，这才小跑着拐进小餐吧。
虞岄坐下，外卖都没来得及开，先点开了他朋友圈。
其实认识的很多男性要么都不爱发朋友圈，要么就是一连串游戏战绩截图。
“Au revoir”的主页却有点意外，朋友圈虽然频率不高，但内容还挺日常。
置顶是过年时期的几张海景，配文:好景
再往下翻是这两天刚拍的小狸花live图，看着还不大，圆眼圆脸，趴在藏蓝裤子的腿上舔人手，配文：好吃懒做，坏猫
其余有关小猫的朋友圈，配文都是:坏猫
头像居然是他自己的小猫，太萌了。
但下一秒她忽然警觉起来。
坏了，这种日常风，完全不像直男运营出来的，不会是女朋友调教过的吧。
飞速下滑扫了一圈，没有出现女性身影。
然后又往上滑回顶部，准备再看一遍猫，忽然扫到一张上个月的图，就是那幅展板。
Au revoir：好人~
虞岄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
【薏仁：所以你是说，他是主动来搭讪的】
【薏仁：明明自己就有照片】
【Selene：目前来看……大概可能也许是】
【薏仁：哇哦】
【薏仁：虞同学魅力不减当年】
【Selene：爬】
本来只是默默观察一只好看的小猫，但小猫突然自己跑来蹭你的感觉，的确非常不错。面对一个大帅哥的“用心”搭讪，虞岄很难没有一点自得。
但是人终究和小猫不同，小猫哪有人类这么复杂的心思。
手段太高明，就显得有点不纯粹了。又联想到那略带暧昧的网名，松弛得恰到好处的朋友圈，以及最主要的，一张写着渣男在此的脸。
有老手嫌疑。
而且这个大孝孙，朋友圈哪有奶奶的痕迹！
虞岄在0.001秒内又下头了——前五个暗恋就是这么破灭的。
其中最接近于“喜欢”的，是虞岄的一个高中兼大学同学。颜值、性格、爱撩人的说话方式，外加优绩的滤镜，又有两度同校的缘分，让人很难不认为自己遇上了可能。
当然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
男人的皮囊在她这里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要条件。一旦察觉到有任何让她感到不适的东西，虞岄就会迅速退避三舍。
母单技能之，边界感的捍卫，边界感的预判，边界感的先发制人。
这么多年谈不上，就是因为边界感太强。
虞岄放弃了给他改备注。
毕竟，也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呢。
和“Au revoir”并没有真的再会，因为第二天是周一。
早会上虞岄撑着脑袋，听上面的人对着PPT一顿分析行业趋势，讲得唾沫横飞。最后大领导一拍板，后宫线不仅要加，还要正式涉足AI漫剧领域，双管齐下。
大领导走了，剩下小组开会。
姚姐脸色非常难看，据说她周末连夜赶了一版新剧本，给原文里两个女角色各加了一大段戏。
其中一场暴雨夜，天河倒灌，男主拎着防水键盘踏水而行，闪电劈开天幕，男主在光芒下对一个女角色英雄救美。
雷声碾过，山河倒悬。
虞岄盯着PPT里附的剧本节选看，举手：“乔哥，这个，雨夜的场景描述得有点夸张，渲染农场那边压力会很大。”
她还是忍不住想说：“既然说集思广益，我也只是提个意见，现在女观众比例很高，我们前期走了那么久的纯爱线，突然加后宫，到时候反噬起来会很麻烦。”
姚姐笔啪一下拍在桌上：“我就说吧！就你们男的爱开什么后宫，哪个姑娘爱看这个，前面铺的感情戏全扔啦，攒的女观众全不要啦？”
虞岄在心里默默给姚姐拱手。
乔哥虽然是主管，但姚姐是总导演加编剧，她才是灵魂，是老大。
乔哥哎哟一声，语气软下来：“我意思是先试试水，没说一定收，后期数据不行再改呗。”
虞岄揉太阳穴，头疼。
领导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但姚姐有一句话说的对，的确很多男的爱开后宫。
当然也不是说她就高尚地不想爽不想开，只是在这个社会环境，影视剧里女帝都不允许登基，后宫更是空谈。
而且艺术是艺术，恋爱是恋爱。
和江湛加上后就再没有响动了，一周如常。
甚至周末，他也没有来，熟悉的座位换了人。
更让人坚信这是个海王预备役。
钟懿怂恿她【薏仁：你主动一下呗，主动才能有故事】
【Selene：不要吧，好尴尬啊】
【薏仁：还能有偷拍人家被发现了尴尬吗】
“……”虞岄弱弱想，没完全发现好吗。
【Selene：再说吧，可能过段时间我就把他删了】
他大概也没那个意思吧，正好。
负一楼餐吧中午人很多，虞岄左右才去找了个卡座位置，一看。
江湛靠窗，一身明黄冲锋衣，刷手机，吃普通外卖，但整个人往那一坐，连普通的小餐吧都被衬得高级许多。
她还没来得及决定，是装作没看见，还是打个招呼。
他却感应到一般，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也在意外：“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