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瓷土

陈虔受不住,咧起嘴笑着,头往后仰去,许久才缓过来,认同道:“是,你很有名。”他抿了一口茶,“怎么来这里?”

刑海棠挑起眉眼打量起他,“那你怎么在这里?不上学的吗?”

说到这里,陈虔的张扬气一下就降了几分,目光流离,“别转移话题。”

刑海棠也没有为难小朋友的恶趣味,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要面子。他没再多问,而是回答:“散散心啊。”

“有眼光,来景德镇。这浮梁红茶你可品出味儿来了没?”

刑海棠听着,又轻轻抿了一口:“‘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刑海棠不知道是真心觉得这茶太好,还是就想在这小孩儿面前耍耍招,说得有模有样的,认真望向杯中的红浓明亮,“这茶馥郁持久,带有甜香,还有玫瑰花香呢。”

陈虔满意笑了,“你满意就好,你在景德镇这几日可要好好品味这些。”

刑海棠低头,望向杯中波澜,缓缓道:“不是几日,该是几年。”

“什么?!”陈虔猛地站起,“你不是在北京工作的吗?”

刑海棠佯装洒脱,往身后的木椅一倚靠,开口:“不想干了,来这里养老不行啊?”

“……”陈虔一阵沉默,还是毅然决然开口:“你是GAY吧?”

这让刑海棠瞬间就被吓得来了精神,腰背猛地挺直,从木椅上弹射起飞,惊愕道:“……你怎么知道?!”

陈虔骄傲一笑,叉着腰,“看出来的。”

“?!”刑海棠满脸疑惑和惊恐。

“而且我猜你男人是七医的创始人,时、断、川。”

……

这数日,还是第一次有人把时断川这个人名板板正正摆在刑海棠面前。

心一怔,告诉他,他逃脱不了。

陈虔见他有些失魂的模样,举起茶杯一口见底,“你放心,我是不会说什么的,因为我师父也是。”

刑海棠没再有心思听他的话,只是自己缓着自己的神,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嗯。”

“之前我师父让我看你们公司的时尚发布会,我看你们俩之间的磁场就不一样,可能是因为我看惯了我师父和欲言哥之间的拉扯吧。”

刑海棠无心听着,没开口问一个字。

陈虔看他这样,叹出一口气,又给两人都倒上了茶水,“算了,不说了,有没有兴趣来学陶艺?”

刑海棠愣了愣,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虔又道:“难不成你想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加入我师父的工作室,我来教你陶艺。”

刑海棠这才沉沉叹出一口气,身子又向后倚去,他盯着陈虔,又问了一遍:“……你不上学?”

陈虔举杯喝茶掩盖心虚,“……不急。”

“我可以设计设计,学学陶艺,但不加工作室。”刑海棠低眉看着茶水。

陈虔听到他这话,笑了开,“那也行,太好了。”

刑海棠看见他这样,还是把心中的猜疑问出了口:“你收个小徒弟该不会就是为了好找个理由来逃学吧?”

陈虔猛地站起,身形都有些晃荡了,“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本少爷?!岂有此理!我告诉你,老子成绩可是很好的,再说了教你们瓷艺也未必能比上学容易!要不是……”最后他却戛然而止。

刑海棠低头忍不住笑着,也没再多问,反正心中的猜想已经被证实。他还是由着孩子,点头认同。

随后,陈虔把这件事说给了在外地旅游的陈庭心,陈庭心一向惯着他,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而且有个长辈和他沟通沟通,也算是开导。

但这倒是给鬼欲言气得不行,要是他在景德镇,早就把这自作主张的小子吊起来狠狠打一顿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刑海棠都沉在这里,有时候是在阳光树荫下、在陈虔打游戏的战斗声中画画设计手稿,有时候又被陈虔认认真真拉去学陶艺。

瓷土冰凉,却柔软,在刑海棠的动作之下千变万化。

他发现原来这是一个很能平静心的事,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脑子在这空闲时光里又冒出了不该冒出的想法:

要是时断川也能像这瓷土一般就好了,随意让自己摆弄,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在生活里。

他可以肆意扒开他,看看里面究竟是埋藏了什么苦海深仇。

但是,时断川不是物品,他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男人。

两人走到现在这一步,终归也是自己的错。

陈虔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刑海棠把刚刚已经捧正的瓷土又掰开,没说话。

这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痛苦的记忆里了。

陈虔叹出一口沉重的气,“你马上要生日了吧?”

他这一出声,可把刑海棠吓得一抖,也从思绪里翻滚了出来,先是呆呆望向陈虔,问了一句:“什么?”,然后再一低下头,就看到自己手心那可怜的被扯开的泥土。

陈虔勾唇一哼笑,低眉看向那一滩瓷土,“怎么?北京人是不爱过生日吗?”

刑海棠脑子转了两下,这小子估计又是在网上看到的,“是我不爱过而已。”

“这样啊……”陈虔若有所思。

两个人接下来又都沉默了,陈虔在一旁静静看着刑海棠的动作,瓷土混杂着水粘附上他的手,也逐渐成了漂亮的型。

陈虔在心里想,不愧是能把大学四年读完的人,说起话来脑子灵活,干活手也是巧得不行。

他的目光顺着刑海棠手掌的动作,逐渐延伸至胳膊、锁骨、下颚,最后停留在低垂的眼角。

阳光洒下来,衬得他的皮肤如瓷般白净。

长得也真是漂亮。陈虔想,他要是男同说不定就看上他了。

拉胚拉得差不多了,刑海棠又觉得杯口做得稍宽了,便想再去沾些水修改修改。

这也可真是让陈虔挑到他这个高等人才的刺了,“你还要沾水吗?心里流的泪还不够用?”

……刑海棠抬头望向他,随后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并竖起了中指。

陈虔噗嗤笑出了声,这一套动作太不像是能出现在他这种北京精英的身上。

这也倒是让陈虔放松了许多,翘起二郎腿,开始在这个比他大快十岁的人面前说教:“不是我说你们这群男同,有房有车有存款有颜值有才华,到底为什么面对爱畏畏缩缩的?要是我说,我追爱,那我就可以为这一个爱字抛弃一切。”

刑海棠抬头,少有地用一种年长者的笑容笑了一下,缓缓问道:“你现在有什么可抛弃的?”

陈虔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认定般地开口:“脸面。但是我们这个年纪的脸面比天大,不是吗?”

刑海棠低下头,笑意掩盖于发丝之下,是,十七八岁,确实是一个很神奇的年纪,可以因为一个人而成为了一个易碎品,又可以张扬到什么都不顾。

陈虔这般无畏的模样,不禁让他想到了高中时期的自己。

确实,什么都不顾啊。

刑海棠看着他,笑得很温柔,却又有一丝细细的苦从中慢慢流出。

陈虔继续:“这就是我们年长的后果吗?中国人含蓄的爱在这时才真正渗透我们的骨骼,我们想爱,死去活来,却欲言又止,都是因为我们成为了一个内敛的成年人。多少岁,生活如湖水,波澜不惊,有一份带有太多不愿承认痛楚快感的爱,席卷而来,让我们痛着、爽着。我们难道就是为了满足这种心理,然后非要看爱人远去,一步一步吗?

都太克制了,你们,不愿上前,终归错过,这样看到底爱的是什么?是爱人,还是爱人时自己内心的一份充实?或者又是说因为我们对这一份爱太在乎了、太深刻了,才小心翼翼、不敢上前,任由放手就让爱人与自己擦肩而过。”

刑海棠沉默着,静静看着手边那瓶波澜不惊的水,阳光洒在塑料瓶的表面,有些刺眼。

许久后,他才颤巍着手,不顾手上的瓷土,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因为阳光照射的原因,是温的,“……你年纪还是太小,有些所谓的爱,不是我不愿、不敢上前,而是上前了两个人都会更加痛苦,情感不是黑白,没有那么简单。”

陈虔立马接话,“那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爱他吗?”

刑海棠很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跳了一下,“……爱。”

“因为你爱,所以你希望他好,放了他的手,对吗?”

“……对。”

“那你又真的知道他不爱你,不需要你吗?”陈虔的问题接踵而来。

刑海棠又沉默住,与时断川从前相处的回忆如雪般忽然落下,每一片都是如此得清晰和细致。

是高中的肩并肩,是刚回国喝上的那碗热粥,是时断川有时眼底流露出对自己的心疼……

然后,细细柔和的雪又瞬间随暴风转变成刺入肌肤的利刃。

最后见时断川那面的一字一句随雪刺进内心,是,他的存在,对于时断川来说就是一种极致的不堪。

“他不爱,不需要。”刑海棠猛喝了一口水,沾染着瓷土手印的瓶子,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虔望向他,眼眸里也被渗进了些许复杂,又还是调侃道:“那你可真是懂他,”然后又低声嘀咕了一句,“……自以为是。”

刑海棠好像没太听得清,也不想管了,他清理了一下手,继续开始给瓷器小心翼翼地塑形。

陈虔也闭了嘴,进入了正事,在一旁看着刑海棠的手法动作,稍做指点。

到了中午,陈虔拉着他要留下来陪他吃饭。

刑海棠也没拒绝。

陈虔炒得一手好菜,到了今天才舍得展现到刑海棠面前。

刑海棠在阳光树荫下的石桌上画着瓷制首饰品的设计稿,桂花落下,四瓣精致的金桂躺在青灰的石块和洁白的稿纸上,甚是合时宜。

桂花清香扑鼻,在对刑海棠诉说着内心的平缓。

不必一直惊涛骇浪,他该像溪流一般在阳光下缓缓流淌了,祝他,也祝他。

也不止是有桂花香,还有饭菜香。

陈虔在屋内挥舞锅铲的景象随着这香气涌入脑海。

现在这种安心的画面,与他内心的恐惧与波澜太不协调。他又想起了时断川为他下厨的场景。

但是,他现在真的从北京、从过去里抽离出来了。

抽离出来了吗?

陈虔做好饭菜,就开始把碗筷端出来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他看刑海棠还在愣着神,就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吃饭啦,端菜啊,没眼力见儿。”

刑海棠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笑起望向他,起身前往厨房,淡淡开口:“好,辛苦了。”只留个背影给陈虔。

陈虔将他的落寞尽收眼底。

一桌的菜,刑海棠叫不上来几个名字,一瞬间一丝迷茫缠绕他的心头,稍微盖过了刚刚的情绪。

陈虔双手捧着脸,看着他笑着,“不认识吧?让哥来给你一一介绍。”

刑海棠把目光从饭桌上转移到他的脸上,不由嗤笑,屁大点儿小孩还在自己面前称上哥了。

陈虔起身,正要介绍起第一个菜,声音就被打断,两人齐齐望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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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号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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