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将近两点。
时断川酒店的房门再次被敲响,此时的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准备准备把在日本的事务暂时收尾。
门外是刘航,时断川理所应当地想到。
他不紧不慢,还在整理着文件。
脑子放空,不禁想到当初在这里,房门第一次被莫名敲响的时刻。
他还能记得,那一声响,直击心脏。
那时拿笔的手倏地就颤抖起来,搀扶着桌子起身,一路慢慢扶着墙才晃到了门口,缓了数口气才摁下的门把手。
结果,出了意料。
时断川自己也搞不清自己了,那么,究竟意料之中的又是什么呢?
如今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准备就起身去给刘航开门。
不知道是因为疲惫的原因,还是不想见到刘航的原因,他开门的时候,是低着头、眼眸望着地板的。
但是,在瞥见那双鞋和在视野中仅露出些许的小腿时,他全身都僵硬了。
时断川第一反应就是想抓紧退身把门关上,但身体却像是被冰冰封了一般,不能动。
他感受到前方人身上不断侵略而来的阵阵冷气。
下一秒,他就被一个凶猛的怀抱禁锢住。
时断川的脸侧被刑海棠的眼镜腿扫过,冰凉而刺痛。
他还是没有缓过神来,前不久他心里还在止不住担忧的人,现在就那么扎实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以至于他任由刑海棠环着他的身体往后退。到了屋内,刑海棠又一个后踢腿把门给关了上。
“对不起……我现在才来找你……”
时断川发觉自己在颤抖,又或许不是,是刑海棠的身体一直在止不住地带着自己颤抖。
这让他有点无措。
他又心软了。
他轻轻抬手拍了两下刑海棠的背脊,手心的温度穿过薄薄的T恤。
“……你、怎么来了?”
刑海棠没说话,只是把眼镜摘下轻挂在手指头,然后就努力把脑袋埋进时断川的颈窝里,努力去嗅他的气味。
时断川轻抚着他,突然感到脖颈处一阵湿热。
刑海棠,他、哭了。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刑海棠还是沉默着,贴着他的身体摇了摇头。
时断川也不再继续追问。
待到刑海棠靠着他的气息渐渐平缓后,才冒出三个字,“……对不起。”
时断川听到这话后,沉沉叹出一口气,仰起头,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不知所措。
“……人、没事就好。”
刑海棠一直这么抱着他,将下颚抵在他的肩头,“我们一起回国、回家好不好?我再也不闹了……”
空气沉默住,时断川的头脑因为这句话又倏地清醒过来。
几秒又几秒,时断川一直没动作,让刑海棠愈来愈心慌。
“我再也不逼你了,我们俩回去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刑海棠松开这个来之不易的怀抱,认真望向时断川。
“海棠……我们俩不可……”时断川话说到一半,才做好准备望向刑海棠,而这一望,他就愣住了。
刑海棠红肿的双颊,大声宣泄着他在国内历经的事情。
这一望,也让思念和痛苦都全部席卷而来。
刑海棠没戴眼镜,眼眶中的波光粼粼直冲他的心脏,他想抬手为他擦拭。
但是,没有。
“有什么不可以的?”刑海棠预料到时断川接下来的话,叹出的气轻轻飘飘而又无力。
“海棠……十一年,我们这样耗着、这样无谓挣扎了十一年,还不够吗?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俩就不适……”时断川的目光不自主地向下望。
不适合又还没有说出口,他的嘴唇就被刑海棠轻轻抬手盖住。
“断川,看着我说,好吗?”
时断川这才又直视上他的眼睛。
刑海棠认真道:“十一年,我们把它变成有结局的,可以吗?”
时断川抬手轻轻推开他的手,淡淡开口:“海棠,及时止损也是一种结局。”又缓缓转身,“你、人没事就好,回国去吧。”
“……我不要,你别想再抛下我,你在哪我就在哪儿!还有刘航是不是来找你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时断川这下倏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凭什么不知道?!你是我男人,我容不得让别人来觊觎!”刑海棠说着就突然走上前去,双手捧着时断川的脸吻了起来。
这个粗暴的吻持续时间很长,让时断川一阵缺氧。
刑海棠还嫌不够,随即就带着他往后逼去,把眼镜扔到一旁,让时断川一路跌倒在床.上,受困于自己的身.下。
“我找你不是来欺负你的,我是来求你原谅的。”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给我滚!”
刑海棠压着时断川的双臂,太阳光正对着他从窗外扑进,心也被照得更加难以平静。
他徐徐俯下身,在时断川耳侧缓缓叹出,“那些花是不是都是他送来的?时断川,你不能这样……”
说着就要脱去自己上身的T恤。
“我怎么样管你他妈的什么事?!”时断川趁他这个动作的松懈,一个起身推开了他,让刑海棠一个踉跄,“我不能这样?那你说说你又是什么样?!把我当成x.爱工具整天就想着睡我?还是整天想方设法激怒我,满足你这累积了十一年的报复情绪?!”
“你整天就是那么想我的?!那时断川你说你难道不他妈的欠我吗?!”
“是,我欠你,那你说吧,你是要钱还是要权!?”
“我他妈只要你!时断川!你不能这样对我……今年的生日你难道也不陪我过了吗……?”刑海棠声音哽咽,褪去眼镜的视野本就模糊,这下再被泪融化。
“……刑海棠,我求求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好吗?”
“不!我不要!是我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别再推开我。”
时断川看着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然后落地。
他没再说话,只是凑过去,从刑海棠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果然,换了。
时断川摁下了开屏,这让他眼眸狠狠闪动了两下。
刑海棠、他应该是刚换上的手机,现在的壁纸却又是自己的照片。
他胸膛重重一起又一落。
时断川慢慢摩挲起这个手机光滑的屏幕,装作十分漫不经心地问道:“海棠,手机怎么换了?”
这又让刑海棠心里燃起点点希望,咽着声音道:“断川……国内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知道吗?”
时断川始终低着头,手机的黑屏倒映出他现在狠心的模样。
“……嗯。”
刑海棠尽量长话短说,把这一系列事情说了明白。他怕他自己一啰嗦,时断川就会嫌他烦,又要撵他走。
还没等刑海棠再继续说完,时断川就抬手打断,“我知道了。”
然后他就把自己手机上收到的聊天记录展示给刑海棠看,“你回国,把这件事处理了,事后不会少的了你报酬,而且本来这张威胁的照片就是出于你手。”
刑海棠猛地把手机夺过,让他惊愕的不是这个保安的再次威胁,而是时断川明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却还在日本那么气定神闲,和刘航卿卿我我。
“妈的!我缺你那一点儿报酬?!时断川你就是留在日本被刘航纠缠,也不愿意看一眼我是吧?!”他用力扯起时断川的手腕。
而这暴力的动作带来的疼痛远远比不上时断川心里的那份。
“对,刑海棠,你又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吗?你现在给我带来的麻烦又比刘航带来的少吗?!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东西了?!”
“他妈的!时断川!你是不想回国了是吧,好,那老子就陪你待在这个日本!”
时断川怒火中烧,想把手腕从刑海棠的手心里挣脱,但又是挣扎无果。
于是猛地甩起另一只手要扇在刑海棠的脸颊上。
刑海棠生理性地眨住眼,而清脆的巴掌声却没有在脑子里回响。
时断川在最后一两厘米处刹住了。
他、舍不得,舍不得在刑海棠那本就红肿的脸颊上再次落下伤。
虽然,他已经带给了他太多的伤。
刑海棠睁开眼,眼眸里的情感百转千回。
他慢慢地上前一步,然后,主动地将自己的脸侧凑在时断川的手心。
时断川愣在原地,他很奇怪,自己的心脏竟然因为这个动作而震了一下。
“对不起,断川,这次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总是这样对待你、怀疑你。我们回国吧……”
刑海棠又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才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道:“断川,我相信你,相信你和季缱没什么关系……这样可以了吗?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祈求的模样。
时断川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步子往后退了一退,然后把那只手无力地落下。
夏日的阳光热烈,也刺眼,照得他有一些思维抽离又混沌。
“……没用的,海棠,我和季缱确实有一些关系,你走吧。”
刑海棠其实也早已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但还是接受不住,现在接受不住的也不只是愤怒,而是更加承受不了的痛。
“……没事,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刑海棠,你让我怎么同你在一起?同一个我曾经亏欠过、抛弃过的人在一起?!我对你全他妈都是愧疚,你的存在,在我的世界里就是我自己的不堪!报复了我那么长时间,我知道你不满意,可是我现在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让我长痛不如短痛?!”
“难道是我不想吗?!那你要让我爱你这件事怎么办呢?”
“爱这个东西有用吗?!它太虚无缥缈了你知不知道?它构不成公司的一砖一瓦,也成不了你设计的一针一线!”
“我难道不知道这些吗?!是我想爱你吗?!爱成现在的模样?!这样狼狈,这样不堪!我他妈的又想吗?!是我又能决定的吗?!十一年,你认为我记得你的这十一年又过得有多好?!”
刑海棠止不住挥着手,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埋怨,埋怨起这段情感、这段关系。
空气被撕碎成无数份,他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平稳下来,“……时断川,我不想再爱你了,可我到底怎么样才不会爱你呢。”
时断川的眼神逐渐空洞无定处,如心一般。
他低着头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怎么就要如此地爱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爱你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恨也是。”
说着刑海棠要转身要走般,“你人没事就好,我打听了前台,知道刘航刚走,你人没事就好,能安心工作就好。你放心,国内的那些事情我会摆平,你不必分心……照顾好自己,别总是熬夜。再见。”
接着他的人就迈出到了门外,抬手缓缓地掩上门,在最后一刻,又微微侧过了脸,道:“易氏火灾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季缱冲进去为了救易定,受了伤,和你说一声,毕竟你们俩……”
他没有继续说,不知如何说,也不愿意说。
时断川盯着门口,直至门发出一声闷响,把时空彻底割裂开。
剩下空闲的时间,他冻住,久久还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整理好。
也许,十一年,真的就会在今天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