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子——”仁昌客栈的掌柜热情地朝苏礼招着手。苏礼在他面前坐下,掌柜的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茶,等待着他的指示。
苏礼喝了一口茶,有些苦,致使他皱了皱眉头。
这表情将掌柜的吓出了冷汗,觉得他肯定是得知了什么消息,觉得自己这份差事做得不好了。如此猜测着,冷汗越冒越多,他只得伸着袖子不动声色地擦着额头。想问又不敢问。
“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苏礼放下茶杯一抬头,便瞧见眼前人不停地冒着汗,“你这是怎么回事?”
“哦……没事,天一冷就这样了,”掌柜的知道刚刚是自己多虑了,安下心来,“您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大概两个月就能完工。”
“那就好。”
"我在这儿都多少年了,您只管放心!"
掌柜的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不谈工程,他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恢复了。天知道他为这条街付出了多少,又是亲自对照灯笼布设图纸,又是协调各方的,都要他一个人去完成——只因为这位公子哥不想让旁人知晓他才是幕后主持者。要不是他给的酬劳实在太多了,不然他才不会管这摊子事呢。
掌柜的眼珠一转,嬉皮笑脸地问道:“苏公子,你这直接买下这条街,如此气派,可是为了哪家小姐?”
苏礼抬眸看了他一眼,“哦?”
掌柜的连忙把自己从此事中剥离出来:“这不是我说的,是大家都在这么传——您也知道,最近才子佳人的话本很流行嘛。”
见眼前人迟迟不作声,他真恨自己生了这么张嘴,快言快语的,赶忙挽救一下:“要不,我派人去敲打敲打那些传谣言的人……”
“不必了,”苏礼打断了他的话,“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掌柜的其实还是很想知道,那些言论是不是真的。不过目前他面对苏礼还是有些顾虑的,也就不敢多问了。
那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应当不过分吧。他想。
“那苏公子,您可否为我求一幅晏公子的画作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在心底不停祈祷着。
“晏观的画?”
苏礼不由得反问了一句。
掌柜的猛猛点头:“您可以从我的工钱中减去部分……”他说出口后,又觉得诚意不够,心一横,死闭着眼便说:“如果真能得晏公子的画作,哪怕……哪怕扣去我的全部工钱也在所不惜!”
苏礼素来听闻此人爱财如命,看来此番是真下血本了,不过他还是不得不将这个遗憾的消息以委婉一点的方式告诉他:“晏观为人,想必你是知道的吧。”
掌柜的点点头,但凡听过“晏观”这个名字,就会一并知道他为人孤高自傲,喜怒无常,不知多少人被他拒之门外。好巧不巧,掌柜的正是那被拒之门外的一员,印象自然更为深刻。
“但您不是和他交情颇深吗,自然是和我们这等人不同的。”
“非也,非也,”苏礼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此事上,我与你无异。”
掌柜的听此话泄了一口气,很快,他在心里又打通了另一条门路:“那您家里应该有……”
苏礼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斩钉截铁地断了他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
掌柜的一下子便萎靡不振地瘫在椅子上了,不停地叹着气。苏礼觉得应当让他一个人解解愁,便自行于窗边眺望街中陈设。
灯笼样式皆是苏礼在千露处旁敲侧击地问出来的她所喜爱的,其中,桃瓣样式的灯笼占据多数——他还特意留意了她的发簪样式。
她曾说她喜欢灯笼,苏礼便想为她准备这一切。
方才从旁人处听闻那番传言,虽非他的手笔,但他若是想为,应当也是如此。
或许有些地方应该稍作改动,那人应当确定为他所倾慕之人。
华灯初上,邀她相游。万千灯火,只为一人。
他想她应是欢喜的,那样,他亦欢愉。
——
宴会还未结束,苏礼便马不停蹄地赶去那处——只因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略,只言明她想和他见一面。
他们差不多已有半月未见面了,苏礼几番寻她,却杳无音信。他暗中觉得她刻意对他避而不见,但他又不想往那方面想。
他想趁今日,将此事问个清楚。
日月互换,星河熠熠。
他终究没有等来她。
坐在草地上,他回想起第一次与她相见时。
那日,他见到了她,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自己曾无数次梦见的女子。不知是不是上天注定,梦中未曾清晰见过的面容在那一瞬变得可感可触。
“千露……”
苏礼冥冥之中觉得,那日的他与她并非第一次相见,若算上梦中相见,应是第三次了。
他庆幸于那日的偶然相见,能让他与她相识。
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碧波万顷,水天一色,曦光渐现。
他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了,仍旧不见她的身影。
他猜,也许这就是千露想对他说的。可他不甘如此。
又一日过去了,按照既定的行程能够,他该起身去往别地赴任了。
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结局总不尽如人意。
尘土飞扬,马蹄声远。
她默默看着这一切,藏于心底,不与他人言说。
——
自千露来了又走后,苏礼便一直颓靡不振。
他推开她,终究不是他的本意。
这么多年来,他期盼着这场相遇。当它落幕时,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此生已别无所盼,他也该毫无遗憾地走向那既定的结局。
死亡,对于之前的他而言是痛苦,而如今,已是解脱。
眼前断断续续地浮现着他此生所见所识之人,至亲、挚爱、挚友,恍若虚影。他竭力伸出手去触摸着他们,他们的身影被搅得模糊,直至终结此般**,方才弥合。
最后,都该放下了……
他的手慢慢垂坠下去,他见到了她,他想记住她那完整的模样,一颦一笑,一蹙一怒……
她与他相望,她眼含笑意。他知道,已到尽头了。
“如果有下一世,你是否还愿与我相见?”
耳畔响起她的声音,这个问题他早就有了答案。
——
“你们听说了吗,那头住着的那个人,死了!”
在座的众人一惊,连忙问起其中详情,“怎么死的?”
为首的人因她知晓此事而颇感傲气,比手画脚地告诉他们:“听那里的人说,是病死的。”
有人见他们谈起此事,连忙提醒着:“小声一点啊,今早我还看到有达官贵人在他家进进出出的呢,应该是个大人物。”
提起那人的身份,为首的人又得意洋洋地说:“皇亲国戚嘛,谁不知道。”
揭穿了这点之后,众人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忙不迭地七嘴八舌讨论开来。
“难怪我觉得他气度不凡呢,生得就与我们不同。”
“先前也不见你这么说啊,真是个马后炮!”
“我只是没说出来而已,不是没看出来!”
“你们说他一个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种树吧。”一个精通种树之理的人开了口,毕竟那几亩桃树都是他们种下的。而旁人对他说的话只是一笑而过。
后来,他们又谈到他无妻无子之事,聊得热火朝天,有人猜他是个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不过这番话很快遭到驳斥。
“胡说,我前几天还看见一女子在他家院子里呢!”
旁人忙竖起耳朵听起来,为首的人瞥了那人一眼,他连忙慌慌张张地改了口:“我胡说的……”
众人的兴致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也便散开来,各干各事了。
为首的人警告那人:“不能有十足把握的事不要说出口,这是为你好。”
那人一想也确实是这样,倘若自己将方才的事情说出口,说不定明日官府的人就要找上门来了。于是懊悔自己方才的冲动,感激为首的人助他悬崖勒马。
但,为首的人本没有这层意思,自己不想让那人将此事说出口,一来是因为自己也看到了那女子,但是被他抢先说了出来,难免抢了自己的风头;二来,自己只知道那女子与那个人关系匪浅,但个中详情,无从得知,而她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没有十足把握的东西从不说出口,这也是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此事。
因而,她只在心中暗自猜测着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是过往。
旭日东升,她站起身来准备干活。猛一抬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日的女子。
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但只一刹那,那女子便消失了。
她不相信是自己的幻觉,因为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女子的容貌,如桃花般娇艳。
真是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