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凝细心观察着屋内的变化——这是她每次来这儿一定会做的事情。
案上的请柬已经不见了，她敏锐地发现书堆里多了一本书。她将此书抽出来一看，书封内侧赫然写着“陈忠年”三字。她的直觉告诉她，里面有不得了的东西。
柳凝屏息凝神地翻阅着此书，越往下看，心越冷。
她终于明白，千露要他杀的为什么是陈忠年了。自相残杀罢了，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柳凝闭眼冥想，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不能退，只能接着走下去。与其前功尽弃，她更愿去把握一丝一毫的希望。
只是，她是怎么能如此准确地找到这样一本书——看上面的字迹，像是陈忠年亲手所书的一本自传。并非拓印，也就不是一般书局中能有的。
如此巧合吗？柳凝暗自忖度着，她觉得千露在布一场大局，她所发现的还仅是冰山一角。
既然都让她查到陈忠年了，不如就借此机会，让她把重心放在那处，别来妨碍自己办事。
但说起来，柳凝至今还不知道，林言絮究竟有没有将此事说出去——她曾问过千露，可每次一提到诸如此类的问题她便支支吾吾的，根本指望不上。
她拿来一张纸，模仿着柳凝的字迹在上面写了一封给陈忠年的信，而后将其置于烛台纸上，火光步步攀爬，映照出眸底的那一丝悲悯，随焰火波荡，归于平静。
最终，纸上留下了“陈忠”“日后需谨慎”“行迹败露”的关键字句以及其余无关紧要断断续续的内容
她将这张纸塞到那本书下方，露出一角。
——
柳凝再次来到了仁昌客栈，这回，柳凝很顺利地就打听到了柳三的所在，甚至掌柜的也凑上来搭话：“林小姐，上回我忘记问您了，能不能赠一幅您的字给我啊。”
柳凝打量了一下他，她十分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恐怕是林言絮昨日已经来过了。不过就算她打听到了什么，也只能知道一些她与吴容衡争锋相对的事，倒是也没关系。
柳凝敷衍应付：“改日吧，今日我还有事。”
“好……您先忙，您先忙。”
等看着掌柜的走远后，我才上楼，找到了柳三的厢房。
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但是店小二分明说他在客栈里。
她果断推开门，房间内空无一人。柳凝正想离开时，听到了不知什么东西碰撞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她警觉地顺着看过去，打开柜门，发现柳三正蜷缩着身子躲在里头。
柳凝真是没眼看，怒斥道：“滚出来！”
柳三逃无可逃，只得畏畏缩缩地移动着。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柳三本来打算默不作声，但一低头便看到了她手里正拿着一只茶壶，立马就改变了主意。
“我看见你来了，就……有点怕……”
柳凝放下手上茶壶，说：“我无意伤你，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听到了吗。”
“好……”
柳凝问了他的籍贯和父母姓名一类的事项，见和那本自传上的都对得上，不知是喜是悲。
她直入正题：“你此番入京，为的是功名，我能助你。”
柳三一听此言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害怕：“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性命？莫非是需要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谈起这些，柳三一改先前的结巴，语速极快地说出这些话。
“你只要按我所说的去做就好了，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柳三小声自言自语道：“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啊……”
这番话入了柳凝的耳，她一转话锋：“当然，这有一个要求——事成之后，你会得到一样物什，你得保证要把它传给你的后代。”
见他还是一副抗拒的模样，柳凝只好使出自己的杀手锏——她知道他是孝子，那便可以以此为突破口——在他没有在自传里为自己徒增“孝子”身份的前提下。
“你的父母为供你读书，只得多番变卖家产，最终抱憾病逝。入京前，你曾在他们的坟前许下‘儿子定会飞黄腾达，光耀门楣，不负二老期望’的承诺。”
柳三瞪大双眼，他的这番话只是暗藏于心，未对任何人言说，如今她却一清二楚，甚至一字不落。这让他倍感震惊，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虔诚叩拜。
柳凝暗笑，决定再加一把火：“今日今时，一举飞升的机会就在眼前，你当真不要？”
“自然要——”柳三甚是激动，“莫非您是神女下凡，特地前来相助！”
柳凝眉头微扬，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来你还是有些慧根的——如今我是借凡人身躯找你，倘若他日同我一样样貌的人前来寻你，不可信，也不得将今日之事透露半分，听到了吗？”
柳三认真地点着头，“可……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您来找我呢？”
柳凝眼帘微落，融着饱含怜悯的神性：“我若唤你柳回时，便可信。”
说服成功，甚至有些远超预期。
“以后，你便专习谋略之术。”柳凝给了他这样一道命令，并且将不久后将要发生的那场大战的详细情形以及破局之法一一告诉了他。
“这场大战可是真实发生的？”柳三好奇地问道。
“日后你便知道了。今日之事务必谨记，且不能和任何人说起，包括我。”
柳三郑重地点着头。
“还有，不要与吴容衡走得太近，此人心计颇深，将来会阻碍你。”
柳三迟疑了，最终沉重地点着头。
临走之际，柳凝嘱咐道：“如若将来有人问起在东郊是不是帮一女子找到过一枚玉佩，你只道是便可。”说着，柳凝将一枚玉佩给柳三粗略地看了一眼。
“好。”
做完这一切后，柳凝深深了呼出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康王那边了。
再过几日，康王便要称帝了，至于此事的来龙去脉，史册上并未多加记载。不久之后，那场大战的胜利既稳固了康王的皇位，又让吴柳这二位献计者青云直上。
据记载，吴容衡是由赵贵妃举荐，在那场大战中有勇有谋，故圣上赐他丹书铁券。柳三如何得到重用并未多说，只是在他的自传中已然言明他是凭一身武艺获康王赏识，很明显，这是完全不可信的。因而柳凝便只能替他安上一个谋士的身份，并且提前将那场大战的破局之法告诉他，让他提防吴容衡，如此一来，他能先发制人。
而吴容衡此人暂时还不能动，毕竟那场大战的胜利，需要一个像他一样骁勇善战的将军来保证。
以防万一，柳凝打算将柳三引荐给康王，无论成功与否，能留个好印象，更何况她的身份或许也能有所加持。
自从那日春宴上见过康王后，许是旁观者清，她总觉得康王对林言絮有种别样的情分。后来她回去翻了翻史册，在野史上发现了一段有趣的故事——康王曾钟情于一林姓女子。
就康王能够接触到的人而言，林言絮极有可能就是那女子。但这也只是一赌。
康王府前厅。
管事的带着柳凝入座，殷切地说：“康王殿下今日一早便出府了，想来也快回来了。林小姐可得等上一等了。”
“无妨。”
管事的笑着点头，一挥手，便进来了一群丫鬟，每人手上都端着一盘点心，“还望林小姐满意。”
柳凝笑道：“多谢招待了。”
管事的退下，一群丫鬟在一旁侯着。柳凝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些点心，特地挑了几样林言絮喜欢的品尝。
没过多时，管事的又进来了，“林小姐，康王殿下已经回京，只是还需要处理一些事，今日恐怕不便相见了——不过康王府上新来了些花苗，若是林小姐愿意，可前去观赏——这也是康王的意思。”
如果见不到康王，借此机会了解康王府的布局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便劳烦带路了。”
柳凝一边注意着康王府的布设，一边关注着人员来往。
花圃的面积很大，各色的花草陈列有序，正中央嵌着一眼清泊，湖中心伫立着八角亭，檐缘似雄鹰舒展的羽翼，气势磅礴。
柳凝向来不喜欢花花草草，但是林言絮喜欢，她也只好挑起兴致煞有其事地观赏起来。
等等潦草地完成这个无聊的任务之后，柳凝也并不想再多耗下去，便借口离开。
等她走后——
“康王殿下——”管事的恭敬地在一旁弯着腰行礼，等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后，才敢直起身子。
“下去吧。”
康王走近女子方才触摸过的牡丹花前，目光深邃。
湖泊上漂浮着几朵鲜艳的牡丹花，娇艳被清水吞噬，引得鱼儿争相围观。
而府门前的台阶上多了一个落寞的背影，他挺直着身子，却有落寞相围簇。这回他仍旧没能跨入府门，算下来，被拒之门外已经不知多少次了。
只是今天，他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庞，确实，她很像她的父亲——自从那次变故之后，他们没有再见过，但他还是清楚地记得那张脸。
想来，如果那场梦是真的话，她应该也同自己一样了吧。
本来就是他希望的，如今美梦成真，他应该无比高兴的。但，康王府前的石阶上，还是多印了几滴泪。
今夜无月，她开窗观察着眼前的大树，今日倒是没什么异样，兴许是那人放弃了，或是换了阵地。这倒也警醒柳凝，往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谨慎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