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被手术刀掀开，黑白的眼珠含着一泡灰浊的干泪。
站在一旁的特派处女兵手指半掩着嘴唇，这是她的习惯，自从那个名叫“莉莉”的指导员失踪。女兵沿袭她的习惯，也继承她的名字。此刻，她眼神冰冷，虚掩着的手掌盖不住她疯狂上扬的嘴唇。
“莉莉，你和希娅是这个月的正调查员，负责10区和11区的安防与直赦令，必要时刻，先杀后报，明白吗？”诗迪娜手里不停，用尖尖的镊子扯出一条乌黑的血管，莉莉并没有说话，直直站在原地，似乎没听见，诗迪娜懒得管属下的性格习惯，她呼出一口气，将血管一根根仔细放入无菌塑料袋中，太黑了，黑的不透光，像塑胶。
一切结束后，诗迪娜回头一看，房间里只剩她一人。
齐麟海站在门外，听着诗迪娜将袋子一个又一个放进冷箱里，她吸一口气，一只脚迈出门，与侧眸的齐麟海对上视线，齐麟海看见她的疲惫，将一罐热好的牛奶递上。诗迪娜接过，小口抿着，齐麟海和她坐在塑料凳上，走廊里太过冰凉。
诗迪娜垂着眼睫，耳垂处干干净净，没有了平日里的艳丽，一身白衣干净的过分。这是她对每一个死者的仪式。
”我走了。“
诗迪娜没有接话，直到齐麟海走出很远，诗迪娜才将牛奶杯扔进垃圾桶，闭上眸子，对空气”嗯”了一声。又接着说：“莉莉，你在哪里？我怎么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你？”
是的，她在利用齐麟海寻找曾经的挚友，往日种种，处处戚戚，往后所依，皆为思念。
“瞿时，等很久了吧？”齐麟海坐到车里，从包里变出一根柠檬和草莓混合的棒棒糖，一半黄绿一半深红的颜色很有冲击力，沈瞿时嘴里舔着冰淇淋，抬眸，露出一个笑，继续舔。
齐麟海心头闷得慌，“瞿时，你知道为什么棉花糖会消失吗？”
沈瞿时拧了眉毛：“齐麟海，你要给我买棉花糖？”
齐麟海略略思索，“啊……”
见齐麟海迟疑，沈瞿时嗤一声，“你没把我当家人，也没把我当队友，你只想当我养父。”
啊？难道我和瞿时还有别的关系吗？他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要我做什么你才原谅我？”齐麟海用指腹擦干净沈瞿时唇边的奶油，沈瞿时的舌头刚好伸出来，两者一碰，只一瞬。
沈瞿时接着说：“你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什么？”
沈瞿时偏头看向车窗外，绿色……还是绿色，除了绿色，只有绿色，绿的发慌发痒。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毛毛虫，而齐麟海总有一天会吃掉他，用一些沈瞿时也不知道的情绪。
“你知道……你很可爱，你在GOUYIN我吗？”
齐麟海能理解“可爱”，但后面两个字是什么？齐麟海宕机了。
车的轮胎在路面上轱辘轱辘移动，齐麟海笑了笑。
“啊……我是个男人。”
沈瞿时仍旧望着窗外，沉默着，手指不断抠着窗子升降钮，车窗升上去——降下来，然后快速重复。
齐麟海重生以来，负责的都是军事工作和政府资料整理，都是很复杂的工资，可是突然间，面前的小孩看起来、他的口吻，让齐麟海想要躺在棺材里直到世界末日。
“我知道你是个男人，你是个女人……也一样。”
“一样个屁……”齐麟海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但他不能在孩子面前骂脏话，他只是像每一个爱孩子的父亲一样，说：“瞿时，我觉得你到青春期了。没错，你只是生理上十五岁左右，不得不说，你的青春期真早啊，看来你需要家庭教师了，我会给你雇佣的。”
沈瞿时停止升降窗户，打开广播器，听起了今日新闻：“10区与11区交界处废弃楼房发生爆炸，麒麟大人英勇护住人民群众！我们的——麒麟！再一次保护了我们！”
沈瞿时咬了咬嘴唇，他心里既开心又酸溜溜的，开心的是齐麟海这么厉害，酸的是他太厉害了，自己努力一辈子也许都够不上。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这么弱！这么卑微！他不是丑陋的毛毛虫，他天生向往广阔！
他要变强！强大到足够得到所有他要的！
强到人人崇拜，强到……能让他只和自己共鸣。
“好啊……你可以给我找家庭教师，这样，你就不用待在我身边了……不是吗？你有很多个养子养女，最后你都选择抛弃，我也是其中之一，也许，你早就想要抛弃我了对吧？”
也许，根本没人爱我。
齐麟海停车，他眯起野兽般浅色灿烂的眸子，金色的眼睛藏着一股倔，他说：“我都忘了，忘了过去，但，你可以重新塑造我，这一次我保证，你是我过去的未来。”
齐麟海认真的看着沈瞿时，发丝缕缕遮挡住齐麟海的视线，只见沈瞿时缓缓凑过来，瘦小的手臂割开车内马鞭草的香气，雏菊沐浴露的味道凛冽袭来，像夏天里的泉水。
沈瞿时吻了齐麟海耳旁的空气，嘴唇隔着一缕热风，带来静静的凉，落在齐麟海的锁骨上。
“你说的，要牢牢记住，就算灵魂泯灭也不许忘。”
他的语气灼热似烈火，眼眸激起闪电似的亮光，真像世界毁灭，像万万火箭齐发，烧光文化和记忆。
鬼使神差的，齐麟海似被蛊惑说：“好，我记住了。”
沈瞿时的鼻子亲昵的蹭蹭齐麟海的耳后，凉意消失了，但热浪更加燎人。
齐麟海能感受到沈瞿时越凑越近的皮肤，他和敌人扭在一起时也未必如此紧张,齐麟海感到一种不适，好似……个人空间消失了。
“够了，可以了……”
“什么？我没听清。”沈瞿时笑一声，他感到快意，压倒性的刺激。
他喜欢的人，就在自己怀里，分毫不动。
“我能亲你吗？”
齐麟海瞳孔一缩，他推开沈瞿时，沈瞿时的脑袋咚地撞上窗户，齐麟海没敢动，他怎么可能这时候像过去抱住他的头像往常一样说”吹一吹，不痛了哈“。
沈瞿时摸了摸后脑，缩在一起，双臂抱住胸口，团成一团。
齐麟海没理他，天知道……这小子抱着这种心思。
等我恢复全部记忆……我就抛弃他……但是都发誓了……
齐麟海用手指挠挠眼角，哀叹：“这小子会杀了我吧。”
一路上，沈瞿时闷声不吭，眸子湿漉漉的，双手一直按在大腿中间，齐麟海目不斜视盯着前方。
停稳车子，齐麟海率先下车，轻轻带上车门，生怕给孩子留下过多的心理阴影，谁成想啊，他——KDO顶级军长，活了不知多久，有朝一日会害怕一个心理年龄不到十岁的孩子！
他感到了深深的屈辱！奇耻大辱！
齐麟海现在只想睡一觉，虽然明天早晨七点还要工作，但他只能放下现在受伤的文件，然后“脑死亡”。
“麟海？麒麟大人？”
齐麟海一激灵，“别——别那么叫我！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不是LTP！”
他鲤鱼打挺跳到角落，很幸运，面前的人并不是沈瞿时。
“小熊面具？”
“你可以称我为恩比。”
“恩比，你过来。”
恩比快步走过去，他比齐麟海矮上一点，所以只能仰视。
“伸手。”
恩比伸出右手，放到齐麟海左手手掌心内。
沈瞿时冷着脸坐在床头，看一本名叫《恋爱一万问》的厚书，耳旁突然响起骨折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听到齐麟海拍拍手上灰尘，下一秒，齐麟海关上自己房间的窗户，顺便反锁自己屋子的门，躺进被窝，直挺挺躺，睡相非常好，好的像个虔诚的死人。
沈瞿时咬咬牙，想着齐麟海睡一觉，他们又可以继续回到往常的同居生活。他们还可以像“恋人”一样关心对方。或许有一天，他们能睡在同一张床上，然后——
“哎——！”恩比挂着骨折的右手，单手敲着大门，执着的一下一下敲，间或停下，再继续敲，好似他是一个不远而来诚恳拜访的客人。
沈瞿时不知道齐麟海为什么讨厌“小熊面具”，但他知道，“小熊面具”比自己身边除了齐麟海外任何人都要强。
所以他打开门，恩比笑意盈盈直接揽住沈瞿时的肩膀，沈瞿时甩开他，走出几步，回头，“你跟我来。”
三楼，是沈瞿时的阅读室。
“我可以让你留下，但你要告诉我，齐麟海的过去。”
恩比的眼皮皱了皱，似乎疑惑：“我不知道麒麟大人的……”
“好。那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沈瞿时坐在鹿皮凳子上，黄铜做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消音手枪。
“我——也就是银蛟，他的过去是什么？”
恩比原地蹲下，他抬起下巴，笑容久久不散，也保持着笑音说：“银蛟是MCO的罪犯，他为了KDO的国籍，爆炸屠城，那一秒，整座工业城灰飞烟灭。“
“我杀了这么多人？好可惜，我现在是KDO人，这些都是过往云烟罢了。”
恩比似乎并不意外，他指着沈瞿时腰侧，一把空弹银手枪跨在上面。
“那，您知道您是怎么复活的吗？”
恩比站起身，因为脚麻摇晃几下，他面向书柜，随手抽出一本书翻阅，其实他根本看不见，但他就是要翻几下，他喜欢书的香味，让人兴奋。
他深深嗅闻书籍的干燥味道，似乎再次目睹当年那场大火，烧焦皮肉的味道被湿润的雨水冲刷，腐烂的尸体被晒干，肉肉的白蛆被余火烧干，这味道一次次凌迟记忆，窜进鼻尖，神经处涌起重锤敲击似的爆炸。报仇后的兴奋、实行暴力后的空虚，泼天盖地覆盖住理智。直到银蛟将他的记忆拉回来：“小恩，不要忘记你的爱，驱除后你便死了。”
“当时，您说还有一仇未报，麒麟大人曾杀死您的亲人，您是多么爱他，您说，他和麒麟大人长得一模一样……有时候，您真怀疑麒麟大人就是他……一切不过是他的恶作剧！”
“他？”
“对，他的名字是……”
沈瞿时举起消音手枪，打开保险栓，“关我屁事！”
子弹扎进硬物，洞里炸出几块碎片。
恩比的发丝断开，几根头发飘在空气中。
“呵，我们说正事吧。”
恩比拿出塑胶气球，朝里面吹气，气球往上飞去，穿过墙壁升入齐麟海的房间。
“您的复活，是KDO一手操办，您不过是被植入记忆的□□，您是KDO的阴谋工具，他们在束缚您，跟我走吧，爸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不一样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