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奶奶离开

我早已知道奶奶会离开,可我没有想到那样快。

坐在空荡荡的山谷里,这是我这两年最常待的地方。

奶奶的坟墓,也在这里。

怎么会呢?明明前一天还在给我包饺子,第二天早上人就离开了。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跑到大伯家,抓住大伯母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拉着骂骂咧咧的她去我家里,去奶奶床边,指着奶奶给她看。

这是我第二次接触到葬礼,第一次是肖勇他娘,我是看客,第二次,我是主演之一。

三天的葬礼,我浑浑噩噩,叫我哭就哭,叫我跪就跪,叫我守夜就守夜,叫我吃就吃。

乖顺的像个木头,安静的像个傻子。

村里碎嘴婆说“小桦怕是伤心过渡,背过气了。”“这孩子,命苦啊!以后一个人怎么活?”

玲玲从县城赶回来,抱着我哭,晚上陪我睡在一起,搂着我的脑袋放在怀里。

“小桦,你哭出来,哭出来咱就好了,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乖啊!宝贝。”

“你跟我去县城,好不好?”

玲玲哭了,我却哭不出来了。她为什么要哭呢?奶奶会死,我也会死,她也会死的,早晚而已。奶奶不能选择自己的死亡时间,我却可以。

这是我第二次,产生了死亡的念头。

我坐在山谷里,这是属于我的秘密基地。

夏天很热,我却一滴汗都没有。

蝉在嘶鸣,太阳光洒满整个山谷,奶奶的坟头还放着纸扎的花圈,偶尔有小鸟落在墓碑上,好奇的盯着我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奶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大伯不管我,娘也不知道在哪里,学也上不成了,我没考上。我该去哪里?”

我靠在墓碑上,被太阳晒的滚烫的墓碑,烫红了我的皮肤,带来一丝痛感。

我享受着这种痛,泪水一滴滴滑落。

闭上眼睛,我幻想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呀,飞呀,扇动翅膀,我飞在山谷上方,比山还要高,飞出了村子,飞到了云层后面。

不去考虑化学和科学,云层就是我肉眼看到的软绵绵的一团,我陷进去,被云层包裹起来。像什么呢?像晒了冬日暖阳的被子,像女人的子宫,像模糊的大的肩膀,像奶奶粗糙的手掌。

小鸟合拢翅膀在云层安睡,一切都与我无关。

起风了,夏天的光景,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眼下又乌云密布,几道雷声响过,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花圈被泥土打湿,纸扎的红色的,白色,绿色,黄色的花朵溅上了泥巴星子,我和墓碑都被雨水淋了个湿透。

因为一个姿势靠在墓碑上太久,我站起来时腿发麻,眼前一片黑。

扶着墓碑缓了很久,才慢吞吞踩着污泥朝家里走去。

鞋子里都是水,裤腿也全是泥巴,上衣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像海蛇,一缕缕的看着恶心。

回到家里,我麻木的把湿衣服脱下扔在盆子里,奶奶好像站在盆子边说“你看看你,衣服又弄脏了,洗衣粉也要花钱买的”。

我想倒杯开水,暖水瓶空荡荡,只能去厨房水龙头接了一瓢冷水灌下去。

奶奶好像站在水龙头边帮我关上水“又喝生水,当心肚子长虫,疼死你。”

我躺到床上,被子一卷,沉沉睡去。朦胧中又看到奶奶站在床头,穿着那件黑色褂子,拄着拐杖说“睡觉了,好好睡。”

意识陷入昏迷,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知道自己应该是发烧了。

中途醒来过好几次,都是听见奶奶在说话。

她站在床头说“村头掉下来个月亮,你快去啊!”

她说“着火了,你要烧死了。”

她说“桦啊,你娘回来了。”

她说“你这个娃,不听话。我死了都不放心。”

奶啊,奶。村头的月亮掉了,我不关心。房子着火了,我也不关心。娘回来了,我更不关心。

我只是,好想你了。

奶,我该怎么办?我听谁的话?没有人了,永远都没有人了。

奶,小桦好疼啊。

我在清醒与昏迷间反复无常,清醒时知道起来灌一口冷水又躺倒在床上。昏迷时的感觉反而很奇妙,我能感觉到,奶奶就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并不害怕,一个生前为了你操劳的老人,死了又怎么会害你?

奶,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只要别丢下我一个人。

奶,小桦好怕呀!

这里好黑,没有灯,也没有路。我不知道该朝哪里走,怎么走,前方有怪兽,有鬼怪,他们会抓住我,撕咬我的躯体,砸碎我的灵魂,拉我堕入地狱。

奶,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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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柿难如意
连载中洋芋秧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