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议,虽然说是颜霜避免落了夜王脸面而提的,但原因也不都是瞎编的。
最起码,她是真的对此间偶现的流光存在需要验证的猜想,因此需要留在这里。而义庄那边,夜王已经打过照面,阿璃若是独自去也肯定能见到死者,且能免劳夜王尊驾。不过,颜霜并不太想让夜王看见一些秘密,这才又找了理由希望他与阿璃同去。
的确,她有许多办法能蒙蔽夜王,至于外围那些护卫更是小菜一碟。但问题是,昨日与夜王的会面之中,寥寥几句,也能让颜霜知道他也曾有些奇遇,若是被他勘破,多少有几分不美。稳妥起见,还是自己留在此处便好。
“如此也好。”
所幸,夜王还是首肯了颜霜的提议。
“那霜儿你万事小心,切不可作出冒险之举,万事等夜王与我回返再议。”苏璃嘱咐道,眼中还是存了几分担忧。
其实,她巴不得让夜王那厮自己去义庄把死者搬过来,实在不行派护卫把死者抬过来也行。不过,这举动太冒犯死者了,既得罪此地居民又恶了夜王,得不偿失。所以,也只能按霜儿的方案,她把夜王引走,留霜儿自己进行一些试验便好。
“我的性子,阿璃还不知吗?”颜霜温柔地笑笑,“稳妥起见,只是探查一番而已,我不会触及那块核心。一切,还待殿下与阿璃回返以后再做定夺。”
“好。”
……
就这样,夜王与苏璃抽调了两个护卫,一同往山下的镇子。而颜霜则滞留在那片山麓当中,其余的护卫依然坚守岗位,镇守各个上下山的出入口,避免闲杂人等进入干扰颜霜。
该处山麓的海拔不高,从那平缓地带到行至山脚,也不及一刻钟的路程。而夜王大抵依然对息壤之力甚感兴趣,途中也还在询问相关的事。只是,其中有些问题苏璃也解答不了,她只是对息壤之力了解的稍微多些,但也多得有限,面对愈发无法招架的问题,苏璃也开始苦笑多过肃穆之言。
好在,夜王也并非不懂察言观色之人,问过几轮之后,并未悉数得到解答,这场会话也便就此作罢。
待行至小镇入口处,便有中年人引上,诚惶诚恐地行过见礼。而夜王也在其中做了简单的相互介绍,苏璃方知此人为小镇上官府的管事,专门负责此次兴夷山脉上怪象的处理。
当论及要去义庄查验死者尸身,管事似乎有些为难,但夜王的沉默攻势一压下来,他还是选择了在前引路。
途中,他也说明了缘由。倒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阴谋诡计,主要问题在于福海郡这边的风俗便是要敬畏死亡、尊重死者,信奉人命大于天的理念。如此次这些血肉都消失不见的死者,更是其中需要被重点关照的。如若此次探查死者尸身能有所收获,将此间事了,诸位死者的尸身也能顺利安葬下去,以慰逝者在天之灵,亦是对他们亲朋好友的交代。
管事说这话时,倒是脱了几分惶恐,神态不卑不亢,腰板也比先前硬朗了许多。
此人倒是有骨气,谈及他们恪守一辈子的风俗习惯时,那种尊崇与敬畏倒不似作伪,说话都因此更多三分底气。
不论这些习俗是优良传统还是糟粕文化,这也是他们世代生存于此恪守的信条,不必评价对与错。有力气对一地风俗评头论足,不若出资出力开山修路,将这三面环山、一面迎海、又无良港的福海郡与其他郡城勾连起来,这般丰功伟绩可比口诛笔伐来的更为坦荡。
苏璃对于各种地方风俗早已是见怪不怪,况且此地敬畏死亡也不算什么奇怪的。当年洛魂行迹遍布诺德尔撒,除却遥远的西土,东洲、北境、南疆与无尽海域,各类更奇怪的风俗也曾见识过不少,这也实在不能算是什么。
此间,管事一面解答着苏璃的一些问话,一面引着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青石砌就的院落前。院门悬着素白灯笼,门楣上“义庄”二字墨色沉静。未入院门,便觉一股庄重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院内打扫得极为洁净,不见落叶,不见尘埃。正堂门户大开,内里光线偏暗,只见四具棺椁整齐摆放,皆覆以素净白布。棺椁前方,设有一张长案,其上香炉中插着点燃的线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散发出清冽的檀香气味。
靠近些看,内室似乎还有其余棺椁,大抵是还未安葬的其余镇民,暂时供奉在这义庄之中。
堂中,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背对门口,默默立于棺椁之前。他身着深色布衣,手中捧着油灯,灯火如豆,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侧脸。并不见什么恐怖氛围,瞧见之后,反觉心中安宁更甚。
老者将油灯稳稳举过头顶,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将灯盏置于棺前地面。
那老者行过礼后,似乎才发觉门口立着的三人,便垂首默默退至一旁角落的阴影中,不发一言,如门神塑像。
“郭执礼。”
管事向他行过一礼,便向身边的夜王以及苏璃解释了一句:“郭执礼原本是镇中祭祀执礼,年事稍高后,受镇中赞誉,便接任了殡葬执礼。如今义庄之中的事,也多是由郭执礼操办。”
“了解。”
夜王本就神情淡淡,如今也稍显肃穆了些,对那老人道:“郭执礼,我乃夜王,因兴夷山脉诡事而奉皇命来福海调查。这位是云渺苏家的小娘子,对此间诡异有所见地故而同行。此来是为查探四位遇难者的尸身,希望能从中洞悉诡事本质,还望郭执礼许我们开棺。”
先前管事的言语,夜王显然也是听了进去,知晓他们敬畏死亡,对死者看得较重。哪怕身为圣上的亲叔叔,对着一处镇子的执礼,他也做足了礼数。
那阴影中的郭执礼闻声,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夜王与苏璃,操着沙哑低沉的嗓音道:“官家若知此地风俗,便该知晓,人命大于天,逝者入土方能为安。如今停灵多日,魂魄游离,不得归处。此刻再要开棺,岂非更添不敬?”
苏璃听完愣了一下,她记得还在山上时,夜王说过,来查验尸体是早已经商量好的事,怎么如今郭执礼这边怎么还和说的不一样呢?
夜王显然明白苏璃的疑虑,对她摇了摇头,旋即道:“前些日子朝廷拨发抚恤,我特意遣人嘱托过逝者家属,后续朝廷会彻查此事,还此地一片公道。尸身状况涉及对当时事态的判断,因此暂且不能下葬,而是安置在义庄中。郭执礼难道不知此事?”
“我知又如何,如今倒要说,所幸他们尸骨血肉尽失,否则哪怕放入地窖中尸身也要腐坏。”老人走到了光下,说的话却愈发沉重而阴冷,如那棺木本身,顽固不化。
苏璃心中凛然,这郭执礼的话,已经算得上是非常不客气了,明里暗里都在暗戳戳地指责朝廷的人来的太慢,便是责怪朝廷耽误了他们将逝者安葬的时机。
大概……是因为年事已高,孑然一身,无所谓朝廷待他如何,故而能够随心所欲了?
夜王道:“郭执礼所言在理,是朝廷来迟,惊扰逝者,我代朝廷致歉。然,此事非同小可,非寻常疫病仇杀,其力诡谲,若不查明根源,恐有更多无辜者遭难,致使更多魂魄不得安宁。圣上闻讯,极为重视,特命我等星夜兼程,路途遥远,耽搁了些许时日,还望执礼体谅。”
郭执礼沉默着,眉头紧锁,似乎是因为这些理由,在他坚守的信条面前分量还不够重。
夜王喜静,虽然有时候也算是能说会道,但总体上依然算是个少言寡语的主儿。现如今郭执礼安静下来,他竟然也不再解释两句,要是再这么发展下去,这事说不定得砸。
您老人家这性格,皇宫里那位是怎么敢放心不加派个副手的啊?
现在,恐怕还得自己出手。
苏璃上前一步,郑重地行过礼后,目光清澈地看向老者,语气带着真挚的悲悯:“郭执礼,晚辈为云渺苏家苏璃。苏璃曾亲眼见过此等诡异之力带来的祸患,它侵蚀生机,扭曲常伦。生者沾染,并非自然安息,而是被此等力量腐化一切血肉,连魂魄都可能受其侵染,不得超脱。
“此番冒昧请求开棺,并非为了窥探亡者**,更非不敬。恰恰相反,是为了查明此起祸乱的根源,阻止它继续肆虐,让逝者得以真正安息,亦让生者免于恐惧。
“唯有彻底了解它,才能找到化解之法,让福海重归宁静。届时,这四位遇难者才能真正入土为安,他们的魂魄也才能得到解脱与慰藉。这,难道不正是执礼所愿见的吗?”
苏璃的话语,没有官面常用的套话,也没有空泛的大道理,而是从他们应当最在意的魂魄安宁与逝者安息入手。
如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许比夜王那冰冷的直接原因的阐述要好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