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燕飞思突然掉落云端,冲破娘娘庙的房顶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然耗尽灵力。
娘娘庙荒废多年,这一间尚算完好,可惜被燕飞思撞出个“天窗”,片片雪花悄然飘落,冰凉凉地覆上她的面庞,片刻便融化成水流。
燕飞思躺在地上,心道,怎么就没摔死我呢?
剑修入门就是锻体,一身筋骨没白练,高空坠落仍然跟没事儿人似的,容她继续想东想西。
供台上,长长的蛇尾阴沉沉地蜿蜒到漆黑深处,仿佛这尾巴没有尽头。
塑像人身蛇尾,手臂垂在腰间,身形隐在黑魆魆的夜里。
燕飞思一抬眼,一张青白的人脸缓缓出现在塑像手里。
什么东西啊!
燕飞思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借着月光,她发现是个瘦弱的女人坐在供台边,倚着娘娘像。
那女子顶着一头短短的青茬,双眸麻木,瘦得一身皮包骨,说是具会喘气的尸体也不为过。寒冬腊月,穿件单薄短褐,衣裳还短了一截,露出箍着手腕、脚腕的黑色圆环。
这圆环乃是锁灵石所铸——该石能限制灵力运转,使修士宛若凡人——一般用来囚枷修为高深的犯人。
目光在她身上一瞥,燕飞思立刻判断出这女人也就筑基水平,何至于用造价高昂的锁灵石囚住?
怪哉!
女人张口刚说半个字,忽然低头咳得几乎缓不过气。
原本用来包裹神像的红布烂在地上,燕飞思捡起一扬,顺手从开裂的房柱拔走几根木刺。
红布旋转上飞,遮住“天窗”,紧跟而来的木刺钉在红布边缘,稳稳固定。
这一手几乎全靠巧劲,燕飞思不免略有自得,施施然拱手道:“打扰了,告辞。”
“你怎么进来的?”那人操着沙哑的嗓音问。
燕飞思大步朝门口走去,闻言一顿,倒不是因为那人问的问题,而是她的嗓音——嘶哑粗糙、时高时低,嗓子显然受过损伤,她没忍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随口答道:“不小心掉下来的。”
“从天上掉下来?”
漆黑厚重的门扉宛如两扇棺材板,十分不吉利,更别提门外的嘶嚎喊叫,更是灾难。
燕飞思索性停下脚步,问道:“外面怎么了?”
女人也在此时出声:“空中有结界,你怎么掉下来的?”
“结界?”燕飞思疑惑,下坠过程中没感觉到有阻碍啊,“是吗?没注意到。门外是怎么回事?”
那人低声嘀咕两句才回答,“外面是想要劫我的朋友,”她抖了抖手上的锁灵石,“不过看守不肯放人,两方自然产生点摩擦。”
听动静,摩擦不小。
燕飞思了然:“原来如此,多谢姑娘告知。”言罢,原路走回。
那女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张脸瘦脱了相,显得眼睛尤其大、尤其黑。
“我是王之微。”她一字一顿,仿佛这名字本身会激起千层浪。
王之微?
燕飞思在记忆里飞快地搜寻了一遍——不认识。
“哦哦哦,王姑娘!”她堆起满脸的恍然大悟,虽然“王之微”三个字是第一次进入她新鲜的大脑,“久仰大名,幸会幸会,后会有期。”
“你要走?等等,我们谈谈。”
燕飞思婉拒:“王姑娘,我现在不太方便。实不相瞒,我在逃跑呢。”
她指指天:“有人追杀我。所以,我得抓紧时间逃命啊。”
王之微跟着望天:“那群人暂时不是威胁。”
“听我说,你不认识我,咳咳!”瘦削的肩膀颤得像风里的纸,她猛吸一口气,把话音接上。
“我是葫芦洲最聪明因而也最危险的人。”
“王姑娘,”燕飞思哭笑不得,“我真没空和你说闲话了。”她攀着顶梁柱,两三下就跳上房梁,忽然一滞,“这儿是葫芦洲?”
逃跑太匆忙,她都没留意到方向。
人类一般叫它“蛮荒之地”,此地两头粗中间细,形似葫芦,当地人称作“葫芦洲”,是妖族在人间的飞地。
传说中,葫芦洲的至宝五彩石被娘娘拿走,为了补偿葫芦洲,娘娘设下结界,不许外界进出——主要是防止人族与魔族的侵占,也正如娘娘所料,原本广阔的妖族领地被逐渐侵蚀,使得葫芦洲成了飞地。
不过,此地并非完全里外不通,按照流传下来的说法,娘娘特意给妖族留了一座风雪桥,可以出入葫芦洲。
那么问题来了,她怎么没被隔绝在结界之外,反而进来了呢?
燕飞思尝试思考。
燕飞思停止思考。
算了,反正是进来了!
“放心,外洲人轻易过不了结界。”王之微仰头,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
燕飞思点点头,在房梁上蹲着,“王姑娘,这种好事你要早点说嘛!”
王姑娘的眼神诚恳得可怕,她说:“你过得了结界算你的本事,可你现在并不安全。”
她背靠着神像,后脑勺倚着粗糙的蛇鳞,“你和我接触过,外面想找我的大妖不会放过你。”
庙外野猪那凄厉的嚎叫终于断了,像是被什么生生掐灭。
沉谧的黑夜反而更让人心惊。
那不是安静,是无数捕食者同时屏住呼吸、踏入猎场的死寂。远远地,虎啸熊咆,鹰唳狐鸣,应有尽有。
妖族有头有脸的族群都来了,从四面八方,将孤零零的娘娘庙围成一座孤岛。
这女人什么来头?值得各家大妖摆出这么大阵仗来抢人?
眼下自己灵力耗尽,岂不是跑不出二里地就得被擒住!
“你,你你你——”燕飞思脱口而出“你是谁啊?”
这个问题,王之微已经回答过了。
她满意地见到对方真实的惊讶,“我有办法能够离开。”
燕飞思急切地问:“什么办法?”
“需要你帮忙。”
燕飞思颓然叹气:“恐怕我打不过你那横扫豪猪的看守。”
说什么来什么。
“哐啷”一声,一道高壮黑影裹着浓烈的血腥气破门而入。
他拖曳的长枪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一双莹莹绿眼扫过王之微,便死死钉在了燕飞思脸上:“来抢人的?”
燕飞思当即道:“误会误会。”
王之微喊:“云禾。”
云禾微微偏头,眼眸仍然紧紧锁住房梁上的不速之客。
“她不是为我来的,”王之微低声解释,“我想到离开的办法了,需要她配合。”
“等我杀退外面那群狐狸,我们也能离开。”
王之微平静道:“飞蛾扑火,源源不绝。但凡有半点希望,像你一样,谁有可能放过我?”她无视云禾垂下的眼神,继续道:“车轮战打下去,没有意义。”
她打个响指,“上面的,还不下来吗?”
燕飞思分神了。她捕捉到御剑飞行的破空声。
果然,师姐师兄熟悉的声音传来了。
“师妹应该就在附近。”
“她进了葫芦洲?不能吧?”
“气息停留在这一片儿。飞低点儿看看。”
近了。
“怎么有这么多大妖?师妹,师妹?师妹!”
越来越近了。
“是她的气息,就是在这儿!”
隔着一层红布,薄薄的破烂的红布,燕飞思心跳如鼓。
“师妹!出来吧,师门情谊犹在,我会给你个痛快!”
“师妹!大义当前,如何能够退缩?”
青阳君冰凉的手指轻飘飘地在她额心掠过的时候,大师姐红着眼睛,对她说得也是这个词——大义——可笑。
为了大义,世上最亲近的人想要你的命,不可笑吗?
事情是如何到这一步的?
她知道青阳君和魔君必有一战,可是他会赢,不是吗?他总是赢,不曾败过。
她知道水云庭弟子要全部出战,可是她有师姐师兄,他们会保护她,而她只需跟在后面补刀,一如往常。
战场风云巨变,混乱得好像盘古开天辟地的那一刻。
一会儿天变成了地,一会儿地变成了天,风雷波滚、冰火混杂,全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晕头转向地跟着往前冲,远远瞧见大师姐在喊话,下意识飞奔过去。
飞近一看,难怪师姐叫的那么凶,青阳君下半身石化了。
不远处的法阵星光点点,艰难运行。
这是绝命的阵法,必然是用来对付魔君的。
青阳君比师姐先发现了她。
或许因为她是从天而降,而青阳君在阵眼一动不能动,所以他只能仰面注视着她到来,从而让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之前他总是高高在上,她没怎么瞧清楚。
素来冷淡的青阳君表情很生动,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双眸骤然点亮又乍然暗淡,难掩失望与沮丧。
她猜测,他以为是更有实力的弟子前来相助,没想到是最没实力的弟子抢先乱撞进来,故而有所失落。
但话说回来,谁知道老东西是怎么想的呢?
青阳君旋即陷入了沉思。
大师姐一边施治疗术一边还在骂:“……是不可逆的!禁术!我说过这行不通!糟糕,魔君打算断尾求生!魔君的残魂要出来了!”手腕下翻,大师姐提起剑,毫不犹豫去与残魂搏斗,石化迅速窜上青阳君的胸口。
于是她自然而然接替师姐,手指掐诀,施展治疗,延缓石化的进度。
青阳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他说:“我明白了。”
什么?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凝结成一抹笑。笑得很奇怪,至少她死前绝对不会这么笑。发梦似的。
青阳君一挥手,指尖夹住一缕灰白,飞速地点在了她的额头。
猝不及防。
她一头雾水地望向青阳君,不幸的是他已完全石化,不能再向她解释任何事。触摸她的手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好像要抓住什么。
事情发生得太快。
青阳君死了。大师姐哭了。
而赶来的师兄师姐们举剑对着她,剑利手狠,半点不留情面。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那些话还是那些话。
可笑,她修道可不是为了给封印在体内的魔君残魂陪葬。
“啪”。
随着王之微的响指,燕飞思轻巧地一跃而下。
云禾敏锐察觉到屋顶的热闹,脸色愈发冷硬,有股一枪搠死此人的冲动。
“麻烦。”他简单总结。
“是缘分,”燕飞思自我介绍,“某姓燕,上飞下思。”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她笑得欢快。
元旦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