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翌日,寅时方歇的长公主天未亮就被婢女摇醒。

“碧水,这才什么时辰……再容我多睡片刻。”唐姝蜷在锦被里,声音蒙眬,懒洋洋地挣了挣。

碧水手上不停,替她取来生辰要穿的礼服,劝道:“公主,今日是您的生辰,按例要先往福寿殿给太后娘娘问安,可耽搁不得。”

这话入耳,困意登时散了大半。唐姝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转瞬又想起一桩要紧事,眼底亮起笑意:“碧水,你带几个宫女,把我早给黎黎和秦秦备好的衣衫首饰送过去,替她们梳妆,纵使她二人平日偏喜素净,今日是我的生辰,也该听我一回。”

不多时,三人一同到了福寿殿。恭恭敬敬行过请安礼,唐姝便迫不及待地去了太医院。

“冬秦,今日你独自去给戒渊和原净送午膳,我去一趟御林卫。”

冬秦眼尾一挑,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晓得啦。只是晚些阿姐回来,可要细细同我说,今日都发生了什么趣事。”

秋黎望着她,眼底盛着几分无奈,又藏着纵容,轻轻应下:“好,你路上当心。”

御林卫地处皇宫最东,一路行来要耗不少辰光。

守门的御林军入内通报,谁也没料到,景王竟亲自迎了出来。

在看见秋黎的那一瞬,许洄脚步微顿,心神蓦地一滞。

平日里,秋黎总是穿着素净,衣裙多是月白和青川。

眼前的女孩,身着海棠粉色百迭裙,广袖和裙身暗绣着莲荷,温润的珍珠用银丝镶在纱间,珠络流苏随裙摆曳地,外间松松地罩着件同色狐裘披风。

往日,秋黎多是用一根丝带或是一根素玉簪将头发挽起,今日却梳了垂耳发,一对鎏金花枝发钗斜斜簪在云鬓之上,金枝上拖着琉璃雕刻的桃花,数串金珠流苏自枝桠间垂落,耳朵上带着同一套的耳坠。

女孩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寒被冲淡不少,反倒透出许多不自知的乖软。

秋黎静静站在那里,像是沾染了春色的桃花,温柔又惹人轻怜。

秋黎见他立在原地久久不言,只得上前半步,轻声唤他:“王爷?”

许洄这才猛地回神,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他轻咳一声掩去心底的慌乱,声音略有些不自然:“秋黎姑娘,请。”

并肩走在廊下,他忍不住又侧眸悄悄望了她一眼,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动容:“姑娘今日,和往日很不一样。”

秋黎闻言,下意识垂眸看向身上的衣裙,而后偏过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今日是阿姝生辰,我和冬秦都应了顺着她的心意,这身衣衫首饰,全是她早早备好的。”

一时间四下静了些,秋黎不愿气氛凝滞,便提起手里提着的食盒,抬眼看向他,眼尾浅浅弯起:“这是宴席后方才会上的桃花酥,公主特意让我先给王爷带一份尝尝。”

二人行至训练场的观训台,许洄请她落座,亲手替她斟上一杯热茶,方才掀开食盒的盖子。

下方校场上,方云正领着御林军操练,震天的呼喝声铿锵有力,引得秋黎不由转头望去。

趁着她目光落在校场,许洄的视线又落回她脸上。

桃花妆衬得肤色莹白,额间缀珍珠花钿,朦胧柔光落下来,当真似踏春而来的桃花仙。

秋黎像是感知到那道久久萦绕的目光,蓦地回过头来,她瞥见他指尖沾了一点酥饼碎屑,沉默片刻,伸手将袖中一方罗帕递过去,顺势轻声道:“王爷先前说,有东西要给我?”

许洄这才收回目光,自腰间取下一柄短刀,轻轻放在桌案上。

刀鞘沉静,刻着一竿翠竹,刀柄嵌着一块温润翡翠。

“昨日在月光城寻来的,锋利趁手,雕工也雅致,送与姑娘防身。”

秋黎伸手拿起短刀,纤细指尖顺着刀鞘上竹纹慢慢抚过,抬眼望向他,唇上淡脂轻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抿了抿唇。

许洄瞧出她的局促,眉梢微挑,放缓语气:“姑娘不妨为它取个名字,都说兵器择主,你赐它一名,它便通了灵性,往后护你周全。”

秋黎微微一怔,眼睫轻眨:“王爷是说,给这柄刀起名?”

“正是。”

她垂眸思索片刻,忽而眸光一亮,抬声应答,声音清软:“不如叫寒青,王爷以为如何?”

许洄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底漾开的欢喜,心底那点暖意漫得铺天盖地,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天色缓缓沉落,乾清宫的宫宴快要开席,二人很有默契,一同起身往宴席方向去。

路上许洄轻声问起她在洛安的旧事,秋黎心底藏着顾虑,不敢多说,只浅浅带过,他敏锐察觉到她的防备,没有追问,从容转了话头,同她讲起自己在边疆戍守的十年风沙,那些厮杀、星月与旷野,慢慢淌在晚风里。

不觉间便到了乾清宫殿外,眼看就要分道而入,许洄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唤住她。

“秋黎。”

她闻声驻足抬眼。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落进风里:“你今日,很漂亮。”

突如其来直白的夸赞,叫秋黎猝不及防,脸颊瞬间烧起一层薄绯,她慌忙避开他的视线,抬手行礼,声音轻浅:“王爷谬赞,多谢殿下赠刀,秋黎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她便匆匆转身,快步踏进乾清宫。

许洄立在原地,望着那抹粉色的身影走远,低低笑出声。

跑得倒是挺快。

乾清宫宴席高华盛大,明黄烛火映得殿内流光璀璨。

帝王端坐正中主位,气度端严,左侧依次落座柳太后与皇后,右侧尊位则是今日的寿星——长公主唐姝。

唐姝目光早早穿过满堂衣冠,一眼便寻到了殿外缓步而入的秋黎,她眼底一亮,即刻示意身侧碧水,引秋黎前来自己身侧落座。

冬秦早已候在唐姝身旁许久,两人心照不宣,眼底藏着一模一样的促狭好奇,就等着秋黎过来,好好追问方才御林卫的独处趣事。

秋黎方才落座,殿外便传来内侍通传的高声唱喏:“景王殿下到——”

方才与秋黎一别,许洄特意折返偏殿,换下一身公务劲装,重着规整朝服而来,身姿清挺,气度凛然。

唐姝按捺不住满心八卦,凑到秋黎耳边,语声压得极低:“黎黎,你还没同我说清楚,方才你和我皇叔……”

话音未落,殿上至高之处的帝王已然开口,清朗嗓音压过满殿细语:

“今日,是朕御妹唐姝十六芳诞。”

他抬眸,朝阶下魏公公淡淡抬手:“传旨。”

唐姝闻言,连忙起身离座,移步至殿中,端庄跪伏。

魏公公持旨上前,扬声诵读,一字一句铿锵落遍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潢毓秀,银潢衍庆,宗枝有淑,邦家之光,朕妹唐姝生而□□,侍奉太后,恭顺无违,热忱赤诚,不矜天眷,今逢芳诞吉辰,嘉尔品性,特加徽号曰明昭,为明昭长公主,赐金册宝牒,增食邑,原尔岁岁无忧,常得欢愉,毋拘宫规繁束,永享天家恩慈。布告内廷,咸使闻知,钦此。”

“臣妹谢陛下隆恩。”

唐姝接过鎏金册匣,郑重叩首,待礼毕,方才含笑归位。

可殿中暗流,才刚刚悄然涌动。

周遭各家命妇、世家贵女的细碎议论,此起彼伏,密密匝匝钻入耳中。

“明昭长公主身侧那两位姑娘是谁?竟能越诸位宗亲,坐得那般近。”

“听闻是太后特意为公主择的玩伴,自洛安而来。”

“洛安?从未听过当地有什么显赫官眷。”

“并非官家小姐,我早前听闻,不过是丹云寺收留的两名孤女罢了。”

字字轻浅。

冬秦只觉如坐针毡,她侧首望去,身旁的秋黎面色清淡如故,可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早已出卖了心绪,她定然将所有闲言碎语听得一清二楚。

不等姐妹二人开口,身侧的唐姝已然敛了笑意,眉眼一凛,自带公主威压。

她低声愤愤吐槽,语气护短至极:“又是这群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你们俩别往心里去,我的闺中密友,比这些趋炎附势之人高贵百倍。”

两人本微觉窘迫,被她这般坦荡维护,心头一暖,当即弯了眉眼。

秋黎轻轻用肩撞了撞她,语声温软带笑:“阿姝,我们本就没放在心上,你倒是先替我们动气了。”

唐姝抬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漫过淡淡不屑,冷冷扫过殿下窃窃私语的人群。

那道属于皇家长公主的威压凛冽压下,方才喧闹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掐断,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宴席绵延至戌时,烛火将尽,筵席终散。

生辰宴落毕,也意味着丹云寺众人,即将启程归返洛安。

宫门外晚风微凉,唐姝一手紧攥着秋黎、一手拽着冬秦,舍不得松开半分,眼底满是真切的落寞与不舍:“黎黎,秦秦,你们就不能留下来吗?你们走了,往后深宫寂寥,我日日都要无趣了。”

秋黎看着她泫然欲惜的模样,轻声宽慰:“再过不久便是皇家祈福大典,太后早已定下今年在丹云寺举行,到时我们自会再见,不过朝夕之别。”

冬秦亦连连附和:“是啊,等你来了洛安,我们带你四处游历,尽兴游玩。”

唐姝万般不舍,终究只能闷闷应了一声:“好吧。”

她说什么也执意要亲自送二人出宫。

不曾想,行至宫门岔道,暮色沉沉里,两道熟悉身影已然立在晚风之中——许洄与唐昀竟特意前来送行。

几人正并肩闲谈,秋黎脚步却骤然一顿。

方才还温润平静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她双目骤然绷紧,瞳孔深处翻涌着极致的恐惧,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前路。

众人顺着她惊惧的目光望去——

一辆华贵马车旁,铁链锁着一只独眼黑狗,獠牙隐现,戾气森森,正垂着凶戾的眸子,死死盯住一行人,模样骇人至极。

几乎是瞬间,许洄神色骤沉,下意识伸手,一把将身侧僵住的秋黎稳稳护至自己身后。

他眉眼覆上薄霜,冷声看向身侧方云:“此乃谁家的犬?”

方云垂首回话:“回王爷,是左相府的家犬。”

左相二字入耳的刹那。

不止秋黎浑身发冷,一旁的冬秦指尖也骤然冰透,浑身僵硬。

那是刻在她们过往里的阴影与恨意。

唐姝敏锐察觉出姐妹二人的失态,连忙一左一右攥住她们冰凉的手,语气满是担忧:“你们若是怕狗,我们即刻走,不看便是。”

秋黎与冬秦皆未应声,只是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惧与晦暗,默然转身,快步踏入丹云寺的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宫外暮色。

许洄立在原地,并未即刻转身。

晚风猎猎扬起轻薄车帘,露出车内一角光景。

他看得清清楚楚——

素来清冷沉静的秋黎,正死死捂着心口,面无半点血色,唇瓣失白。

而往日鲜活灵动的冬秦,也浑身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狼狈靠在姐姐肩头,难以平复。

许洄眉峰紧蹙,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疑色。

这对姐妹,怕狗的程度竟是到了这般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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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