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为记得,那是一个同样炎热的夏天,烈日炎炎,蝉鸣聒噪。
暑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她带着通知书去一中报道。
南宛一中的新校区刚刚修建完毕,宣布正式投入使用,为新入校的高一学生敞开大门。
因为新校坐落在郊区的飞机场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围绕着村庄和麦田,所以一中强制要求学生住校,集中实行封闭式管理,准许学生周末回家一趟换洗衣物,稍作休息。
这种模式对李亦为来说并不陌生,她妈是一中老师,她自己又从小在老校区家属楼里长大,经常看宿舍楼下学生来来往往,听傍晚时分,正对面的男生公寓在熄灯前传来的压抑又狂放的嚎叫。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快被压死在万重山——”
“啊啊啊——”
“我要放假——”
“傻逼一中给你爷爷我开空调啊——”
未来的高中三年无疑和轻松愉快毫不沾边,早在李亦为在提着行李离家前,何苗就帮她拟好了学习计划,也早早和年纪主任和班主任都打过招呼,让他们平日里多加关照。
“学习计划表我给你贴在书包夹层里了,你照着做就行。”何苗在饭桌上叮嘱她。
“早晚自习要利用好,不要跟别人聊天,浪费时间。课间十分钟别闲着,把上节课的内容过一遍,周末回来我检查你的卷子。”
“我知道。”李亦为答道。
何苗不厌其烦:“不要乱交朋友,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好好学习。别的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管,等你考上好大学,就不会有人瞧不起你,也不会瞧不起我。”
李亦为:“我不会交朋友。”
何苗:“如果你第一次月考考不到前三,就还按以前规矩。”
李亦为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何苗,何苗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警告,也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李亦为:“……”无非不过是家规打屁股呗。
她心里随性不在乎,但面对何苗却听话地应了,“不会考不到年级前三。”
何苗深深地看她一眼:“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苏老师答应了帮忙送你,你坐车时就坐在后排,不要乱动她们家东西。”
按照何苗说的,李亦为搭另一个老师的车来的学校,那老师的儿子和她同样新入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隔着一兜被子和她并排坐在后座,正低头小声背单词。
“attend,a-t-t-e-n-d,申请。”
“abandon,a-b-a-n-d-o-n,抛弃。”
“abandon……”
李亦为觉得烦。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在手臂上冷嗖嗖的,她有些后悔没多带一件外套。
汽车行驶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学校,苏老师直接把车开进学校,停在寝室楼下。
李亦为打开车门下车,踩在滚烫柏油马路的那一瞬,阳光在皮肤上晕开,她觉得自己像从冰箱里取出的冰块,落入高温环境中缓缓化开。
苏老师打开后备箱,把放在最上层的行李取出,“这是你的。”
李亦为接过手提袋,冲她露出一个腼腆的、乖乖巧巧的笑。
“谢谢阿姨,真是太麻烦你了。”
苏老师摆摆手,说:“进去吧,好好照顾好自己。”
李亦为点点头,贴在耳际的短发轻轻摇晃,目光落在脚边的包裹上。
苏老师和她妈何苗关系一般,属于单单打个照面,这次被拜托帮忙顺路送一下她,自然不会多说或是多做什么。
更准确来说,一中老师里没有几人是同何苗交好的。
因为自身性格原因,何苗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加之她靠着牺牲的丈夫进入一中教育系统,一开始被学校安排在教务工作,后来几年里被排挤得没办法,只能考编,考编成功当了语文老师,她空有名头却无背景靠山,因此在团体内关系微妙,并不很被人看得起。
所以,四下无援又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她们才会厚着脸皮找上苏老师这种半生不熟的人。
水泥路是新铺的,经过太阳炙烤弥漫出一股沥青气味,路边的白杨树明显刚栽不久,又瘦又小挂不住几片树叶。
新校区占地面积广阔,男生寝室和女生寝室不在同一方向,苏老师把李亦为放下后便上了车,头也不回地驶离。
李亦为提着行李走进门。
她将行李分成几趟搬运,宿舍楼里没安装电梯,而她又恰好被分在五楼,把杯盆衣服抱在怀中,打包的被子床垫则沿着楼梯拖上去。
中招体育考试不过结束几个月,她身上的肌肉还没掉完,把东西运上去后仍有力气富余,于是又着手铺床打扫卫生。
同寝室的女生来了几个,身边跟着父母家长,带着年幼的小男孩,你一言我一语得说着,忙活着收拾,小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十分拥挤,也吵闹。
李亦为做完自己的事,脚步匆匆离开公寓楼,路过门口时顺手提起书包。
腕表指针即将指向十点三十六分。她循着路牌指示牌,顺应热烘烘的人流,找到教学楼后走进班级。
高一A01班。
教室比想象中的还要宽敞,风扇开着,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懒洋洋的帆。桌椅崭新,还是单人式,铁架子上还挂着没有撕掉的塑料膜。
许多人都已经占了座位,把书包和零零碎碎的东西塞进抽屉。李亦为没什么选择,扫了一圈之后选中一个中间靠后的位置,把书包放进去。
同桌的椅子还未放下,书包颜色褐红,包腹扁平,轻飘飘地挂在四条腿仰天的凳子中间。
李亦为坐在位置上写题,何苗从高三那里给她拿了一袋语数英的试卷,写完后周末回家检查。
旁边一个女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也太努力了吧,才刚开学。”
“没有…”李亦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便低下了头。
女生又问:“这是从哪里拿的试卷?我怎么没有啊?”
李亦为如实相告:“我自己的。”
女生讪讪地转回去了。
这时李亦为又抬头,盯着女生的背影看了几秒,看落在白色体恤上编成一条辫的头发。
在大家相互交谈认识彼此的时候装作埋头苦学,她自己都不免觉得做作。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子弹头笔尖上,落在试卷泛着灰的纸上,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影子从桌面纸张上滑过去,暗了一瞬,又变得明亮。
伴随着耳畔的脚步声,一个黑影进入余光。那人卸下椅子的时候动作迅速,带起一小阵风,吹起了李亦为的卷子边角。
她抬头,发现红色书包的主人原来不是女生。
他甚至一只手打着石膏,绷带从虎口缠到手肘,用雪白的纱布吊在脖子上,对比上下一身黑的服装显得十分鲜明。
学生看人的标准很简单,衣服、气质和长相,便能大致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以衣着和伤势来看,李亦为的同桌似乎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学生,因为他生的高大,露出的小麦色手臂上覆盖着肌肉,紧绷又厚实。
加之他又相貌优越,属于花枝招展的那类,于是看起来更不像是会乖乖坐在教室里的类型。
李亦为发呆的片刻,手边笔沿着桌子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面上。
笔滚落在白色球鞋旁,她顾及着两人的距离,不着急去捡,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男生却利落地弯下身,拾起笔递到她面前。
“谢谢。”李亦为受宠若惊,连忙从他手中接过。
男生神情淡淡,以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倚靠着身后的桌子,将目光虚落在讲台上,桌下一双长腿随意张开,又仿佛不得不蜷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他递过笔后便不再正眼瞧她。
这样的姿态,难免让李亦为有一种感觉,像是她故意不作为,故意等着他弯腰帮忙。
她握紧手中的笔,低下头接着做题。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明显是班主任的女人从前门走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袁晨凡。
她转身拍掉手上的粉笔灰,把手撑在讲桌两侧,语气不紧不慢:“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袁,叫袁晨凡。”
“高一这一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生物老师。”她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你们可以叫我袁老师,也可以叫我老袁,叫什么都行,叫到了我会应。”
底下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很小的那种笑,很快就收了。
袁晨凡也没理,接着话往后说。
李亦为正写题,听到声音抬眸。新班主任似乎是个太过随和的人。
袁晨凡讲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拿起讲桌上那叠东西,举起展示:“这是你们的饭卡和水卡,一人两张,饭卡里预存了一百块钱,水卡五十,这个钱一会儿现金交给我,不是白送的。”
她把卡在手上磕了磕,“一会儿排队来领。”
“下面说几件事。第一,今天下午一点半进班,不要迟到。第二,下午咱们考一场试,不是分班考试,就是摸底,看看大家的底子怎么样,不用紧张,考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言罢,袁晨凡目光落在李亦为所在的方向,更准确来说,袁晨凡是在看她同桌,那个负伤入学的男生。
身残志坚。
“班级里有同学受伤,行动不太方便,以后大家在一个班,相互照顾一下。”
同桌纹丝不动,面对众人的目光从容坦然。
袁晨凡移开目光:“现在大家过来排队领卡,领完卡就可以直接去食堂吃饭。”
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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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