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为提着盒饭回医院,她给何苗打了白粥和荤素三个小菜,另加一碗鸡蛋羹,沉甸甸的塑料袋压在手指上,卷着热气将手腕往下带。
推开病房门时,何苗正靠在床上刷手机,闻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李亦为把饭菜一盒一盒地整齐摆放桌上,打开塑料袋和包装盒,又摆上筷子,“我买了饭,你起来吃趁热吧。”
何苗扭过头看她一眼,那一眼给李亦为的感觉很别扭,明明脸上没有表情,却在看人时抬起松弛下垂的眼皮,让整个人显得有些…别扭。
李亦为也看何苗。
她把床尾的拖鞋拎到何苗脚边,让何苗穿上。
窗外的夜色暗了,一旁的女人躺在床上闭上眼,她的男人不知道离开去了哪里,李亦为想起进门时病房外的那张支起的小床,上面有一团的粉色夏凉被,它们应该是那个男人的。
何苗拿起筷子和粥碗,侧着身子对着她,慢慢就着菜喝了几口。
李亦为就站在一旁,提起买饭前的经过:“刚才我找医生,护士说他下班了,只让我明天早上带你做CT。”
她谈及晚上的安排:“所以今天晚上我回去住,你把家门上和电动车的钥匙都给我,这样明天清早我可以骑车来医院。”
何苗细嚼慢咽不应声,只是低着头,天花板的灯光落在她头顶上,衬得细碎白发格外朝扎,李亦为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妈黑白交错的后脑勺。
她知道何苗这副姿态代表什么,无非是感到不满,用拒绝交谈的方式表达不满。以往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先找何苗道歉,无论对错,错了道歉认错,没错道歉递台阶。
可眼下今时不同往日了,依仗关系颠倒,也该换换家庭地位,何苗却还使以前冷暴力那一招。
有时候,李亦为会想,上天赋予人某样东西,必然先从她身上拿走另一样东西。是不是自己一辈子的冷脸和白眼都在这个人跟前受尽了,所以走进社会才没有受到许多苛责和谩骂?
李亦为料想何苗一定不会开口:“你放心,我只住一晚上,不会乱动家里东西。钥匙给我一把,我走之前还你。”
何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别回去了。”
李亦为:“为什么?”
何苗只说:“家里住不下。”
李亦为笑了:“三室一厅的房子,你人在医院住,我哪怕是只猛犸象,又能占得了多大的地方。”
何苗沉默着,筷子被搁在碗沿上,碗里粥还剩下一半,几道菜几乎保持原样不变,她却安静地不再动。
李亦为终于反应过来:“房子是何勇在住。”
她语气中的质问太过明显,不悦染的情绪上眉眼,嘴唇紧闭抿成一条线。
“我不希望他住在我给你买的房子里,你让他赶快搬走。”
做出的决定被子女全面否决,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何苗同样表情不悦,坐在床沿上斜眼看李亦为:“在我生病的这段日子,是大勇跑前跑后帮忙,也是大勇像儿子一样陪着我,我让他住进我家里怎么了?”
她冷着神情,声音却染上哽咽的哭腔:“就你厉害是不是?一回来就找我麻烦,还让心疼我的人给你腾地方。”
“我找你麻烦,我让他给我腾地方…”李亦为仰脸默念这两句话。
她无意争吵,可没有办法做到争吵,因为何苗没有给她不争吵的资格,因为此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到无比羞辱,何勇住她买的房子是一种羞辱,何苗的允许也是一种羞辱。
何苗再次背叛了她,一如童年时选择包庇何勇。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沉沉夜色,李亦为对上临床女人的目光,对方迅速闭上眼睛,大概是被动静吵醒,却尴尬于掺入麻烦。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一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坐下,双手交叉抱在膝盖上,“行,房子是您的,您想给谁住就给谁住,愿意给谁就给谁。
等您做完手术,我给您找两个保姆,一天二十四轮流照顾你,正好你们仨一人一间屋子,多好。”
听到这话,何苗算是消了点气,“不用保姆,大勇是我半个儿子,外人比不上他尽心,刚好他的小孩在一中上学,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也算儿孙绕堂承欢膝下了。”
她补充道:“我听出来你刚才在讽刺我。”
李亦为:“……”傻B吧她,她现在不一个人搁医院住着的吗,别说儿孙满堂了,连何勇的一根毛也没见到。
她知道何勇面对何苗时嘴巴甜,但不知道他竟然能把老太太忽悠成傻子,直接一家人登堂入室。
李亦为烦了,拎包起身便要开门:“我去酒店住,你早点休息。”
何苗叫住她,皱着眉头:“酒店太废钱,家里又不止一套房子,我把一中房子的钥匙给你,你就住你之前的房间,床上有两床被子,铺一床当被褥。”
李亦为掉头回来,对何苗伸手:“钥匙给我。”
何苗抬头,直直看向她问:“你什么态度?”
李亦为想说,你觉得是什么态度那就是什么态度。
常言道,一个人的本性如何,和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妻子可能不了解,但她的父母不会不清楚。而她和何苗两个人在一起几乎彼此折磨了十几年,时间不算多久,只占人生的四分之一,但也足够感受出一个人的人品、心性和思想。
李亦为自认为在外面也算得上一个与人为善的人,对于何苗她更不抱有一丝恶意,这趟回来是为了看何苗平平安安把手术做完。
何苗难道不清楚不明白吗?为什么每次见面必然造成一场纷争?为什么永远没办法心平气和?为什么永远对她没有一点好脸色?
李亦为想要和何苗争论个究竟,却不得不顾及对方脑袋里的瘤子。
该死的瘤子。
对,肯定是因为瘤子。李亦为安慰自己,面前的人是个脑子长瘤子的病患。
只是不知道是这脑子大一点,还是瘤子大一点。
李亦为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下:“妈,按你说的来,拿钥匙去老房子住。”
何苗慢吞吞地站起身,从枕头边的布包里摸索出钥匙,交到李亦为手上。
“你早点休息。”李亦为拿到钥匙,直直走出医院。
南宛的夜晚比河东干燥,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炎热,公路上仍是一片车水马龙的繁华,这片区域位于市中心的老城区,附近有中心医院和几所学校,现在刚过初中生放学的**,人行道上摆满夜市小摊,因此显得格外热闹喧嚣。
李亦为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前走,一路往一中方向走去。
“卖甘蔗汁,新鲜现榨的甘蔗汁,清凉解渴,不甜不要钱——”
“五香毛蛋,焦香小鸡——”
她被周围热闹繁杂的景象所感染,不过那是一种相反的效果,一分一秒地伴随着与她毫不相关的人和物在眼底轻轻划逝,她越往前走内心越平静,平静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未来打官司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一切有利于她的证据。
最终走到一中的校门口时,她得出一个结论,她自己一个人全款买的房子,现在打起官司争产权竟然胜算不大。
如此奇妙,李亦为愿意称它为何苗的一种魔力。
艹。
针对何苗的假传销:卖保健品的
针对何苗的真传销:何勇
李亦为面临的虚假魔丸:程池
李亦为面临的真魔丸:缺爱的邪恶老太何苗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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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