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韫笑罢，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低下头翻找文件：“你这个人，大概要和工作过一辈子了。”
李亦为应声：“挺好的，给顾总你打一辈子工。
“包养老吗？”她问。
“理论上不行，实际上可以。”顾世韫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回来，重新坐下后递给李亦为，补充条件：“如果你以后不结婚的话。”
李亦为低头翻看文件：“海景房要隔音，最好能每天看见日出，远离城市但不能太远，否则点外卖购物会不方便，保姆一个就够，平时帮我打扫卫生做做饭，忘了说我希望不要有太多邻居。”
她似乎给自己下了定论，笃定自己不会结婚。
“好啊。”低沉的声线温柔落下来：“都可以。”
听上去予索予求。
李亦为抬起头：“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接手领航的烂摊子。”
手上文件有着一个熟悉的标题，名叫新型靶向性脂质纳米颗粒递送系统。
新型靶向性脂质纳米颗粒递送系统，宣称能够治疗遗传性肝病、神经退行性疾病乃至实体肿瘤。创始人苏竞衍学术不端，模型造假，虚构疗效，隐瞒删除安全性数据。去年被团队内部人员匿名举报，现在项目已经终止，投资方正在进行集体诉讼。
顾世韫靠在椅背里，对上她的目光时温柔一笑。
“领航的诉讼还没走完，”他说，“但拖得越久越难捡，董事会那边催得紧，我现在手边没有比你更熟这个项目的人。”
李亦为没有松口，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推脱说：“临江那边还没了结，我分不出精力来。”
顾世韫：“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现在就动手，先把框架搭起来，看一眼里面还有什么东西能用，心里有数就好。”
李亦为不说话。
顾世韫说：“它毕竟当时从你手中经过一遍。”
“是，我当时提交的尽调报告里指出了潜在风险，给出了暂缓和建议核查的结论。但投委会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苏竞衍，认为他有专家和知名教授背书，项目可靠有潜力，所以跟投了领航生物的B轮融资。”李亦为说到最后，只道：“这件事在投后复盘会上我已经做过说明。”
顾世韫说：“我不是在翻旧账，你当时能顶住压力坚持标注高风险，已经很不容易。苏竞衍这个人擅长包装讲故事，迷惑性很强。”
他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茶叶罐，伴随着热水注入白瓷茶盏，茶叶被裹挟着沉沉浮浮，清冽的香气倏然漫开。
正在泡茶的人手腕微倾，动作不疾不徐，西装袖子无意间掀起时，露出银色机械表的表针正无声游走。
热气升起，顾世韫指尖抵了抵杯壁试了试温度，将杯子往李亦为那边推了推，“安溪的新茶，有些烫，要等一会儿了。”
李亦为忽然讨厌起他的悠闲与平和来。
大概是因为最近睡眠质量不好，一股躁意压抑在身体里，使得她见谁都看不顺眼，谁也不喜欢，厌烦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顾世韫慢悠悠道：“领航生物的技术概念本身其实没什么问题，甚至如今还能看出些潜力，丑闻在于数据和操作者，不在于科学方向完全错误。”
“可以。”
“什么…”
“我说可以。”李亦为打断他说：“框架我搭，等临江新能源结束后我会专注来处理这件事。”
多花些时间，却能省了现在的磨叽，反正总归是不得闲的。
顾世韫点头：“授权文件今天下班前会送到你办公室，我希望在明天中午之前看到小组人员名单，至于接触研发人员和相关方，你随意安排，法务会协助你。
“李总监。”他称呼李亦为的职务，补充说：“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可以帮忙。”
“好。”李亦为起身，拿起那份厚重的文件夹，“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准备。”
她站起身。
“等下。”
李亦为停住脚步，手握着门把，微微侧身。
顾世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晚上有时间吗？陪我吃顿饭吧。”
李亦为：“晚上和我一起去吃饭，不怕女朋友介意吗？”
“没有女朋友。”
“分手了？”
“嗯，分了。”
李亦为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下班的时候你叫我。”
“好，”顾世韫应道：“到时候我去你办公室找你，还是楼下停车场？”
“停车场吧，B2，A区。”李亦为给出地点。
“我去那里等你。”
“好，晚上见。”她推门而出。
说得轻巧，领航生物的烂摊子早已声名狼藉，就算真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接盘方也必然拼命压价，最终的价值挖掘很可能抵不过投入的人力、时间和声誉风险。
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几个下属看到向她打招呼：“李总监。”
李亦为点点头，径直走进办公室。
斜对面的小会议室门开了，程池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像是结束会议。
他抬头，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李总监。”
“嗯。”李亦为简洁地应了一声，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晚上九点半。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城市灯火取代了天光，在玻璃幕墙上流淌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李亦为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办公室外，办公区大半灯光已熄，只剩下零星几处还亮着，是依旧在伏案加班的同事身影。
电梯下行至B2。
这个时间的停车场更显空旷寂静，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尘土和橡胶的味道。灯光将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向A区，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内的阅读灯亮着，晕开暖黄的光，顾世韫坐在驾驶座，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微微照亮。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对上李亦为目光，微微一笑后抬手解锁了车门。
李亦为拉开车门，说：“久等了，我马上去开车。”
“别了。”顾世韫喊住她，“坐我的车吧，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李亦为回头，露出一个微笑，问：“顾总，我明天怎么上班？”
顾世韫收起手机，也笑了，那笑容在车内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明早我来接你，或者…”
他忽然顿住。
“什么？”李亦为问。
“或者今晚不要回去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店，套房里的早餐很出名。”
李亦为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顾世韫连忙改口：“我开玩笑的，明天早上我接你上班。”
李亦为说：“顾总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麻烦您给我当司机。”
“我又不是没给你当过司机。”顾世韫语调轻松，“你不会开车那会儿，不总是蹭我的车吗？”
李亦为沉默着。那是多年前她给他侄女做家教时的旧事了，还是他姐命令顺路载她，他说不上乐意，而她坐着也不舒服，闻着车里浓郁的雪松香水味觉浑身别扭，坐立难安。
她还记那时候他刚和高小姐好上，有一次乘车她在高小姐也在，那是她见高小姐的第一面。
忘了是谁又是怎么打开的话题，反正总归不是她，她那时一般不说话，车上顾世韫偏要说是高小姐主动追求他，情侣两个人关于谁先追的谁的问题斗起了嘴，高小姐妙语连珠地吐槽他，似发了狠忘了情，顾世韫被气得连连还嘴。
但斗来斗去，说到底还是在**。
那一年他和高小姐的感情很好，李亦为以为两个人会修成正果。
她抬手正要系安全带，忽然透过车窗看到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顾世韫也注意到了来人，原本准备挂挡的手停了下来，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
程池收尾报告后下班，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他今晚翻完了临江项目补录的数据，把法务那边的反馈逐条标了备注，忙完已是精神疲惫了。
车库内灯光暗沉，空无一人，鞋子踩在橡胶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间里回荡。
他径直往前走，视线无意扫过车子，脚步下意识一顿。
黑色汽车内人影微动，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车前，灯光映在他们脸上，身形面容逐渐在程池眼中变得清晰。
男人正侧身对副驾驶上的人笑着，他神色轻松，以微微倾身的姿态逼近，嘴唇嗡动开合，似乎在放低姿在说些什么哄人的话，而恰巧身旁的人清冷隽秀，坐姿端正，虽然脸上表情平静，但也不难看出是在认真听着。
在这寂静的夜里，两人便这样旁若无人地同坐在一辆车里。
男俊女美，一柔一冷，一哄一静，如此合宜，看上去宛若一对金童玉女。
……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