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十二个黎明

第十二个黎明

天微亮,孟煜安轻手轻脚从床上坐起来,半条手臂被压了几个小时,已经麻了,孟今还在睡,依然保持着凌晨睡着的姿势,面朝他的方向蜷缩着,身上起了层薄汗,头发丝黏在颈侧。

孟煜安把电扇搬近了些,不过聊胜于无,夏日里连风都是燥热的,可她睡得安安稳稳,显然早已习惯了。

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孟煜安拖着昏沉的脑袋去洗漱。

几乎是在他离开床上的这一刻,孟今就睁开了酸胀的眼。

她已经把自己所有勇气掏了出来摆到孟煜安面前,可还是没能把他留在身边。

从八月份开始,到她八月十四号开学,他们可以拥有十三个日夜,他们可以做十三天爱人而不是兄妹,但孟煜安并不愿意。

他们的关系终于在这一刻产生实质性的变化,孟煜安那辆撑起他们七年的出租车开到分岔口,她要下车了。

*

孟今拿着孟煜安给的银行卡到银行查了查余额,卡上的数字让她站在柜机前数了半天,回过神才发现机器早就已经自动结束操作了。

最开始来崇港那几年他们没钱,都是靠学校的贫困补助才上完的学,所以她不找孟煜安要,总是自己寻摸卖点儿废品拿个仨瓜俩枣,挣的一块钱能买两个馒头,后来,从他高中毕业开始打工,孟煜安给她的生活费从一周200慢慢变成一周500,再就是700,穷日子过多了让她有钱也舍不得花,能省则省,存到现在,自己的卡里也有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跟现在看到的数字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把卡抽出来,决定不要。

孟煜安知道她要跟同学要出去玩,上班前还叮嘱她带上卡,但是出发前孟今还是把它压在了自己枕头底下,想了想,干脆直接摆到自己书桌上。

为什么不要呢?大概是带了点儿想跟他划清界限的愤怒想法,也没跟孟煜安打声招呼就出发了。

他们毕业旅行的第一站是宜江,第二站是崇港,孟煜安提前问了她路线和时间,为了保证安全,还叮嘱她若是有空了就给他发条消息报平安,但孟今一条也没发,孟煜安中途问过一次,但她隔了好久才看到,回得也不冷不热,孟煜安也就不再问了。

真没良心啊,孟今。

他脸色阴翳地放下手机,告诉自己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只是当带着满身疲惫拎着饭菜回家,面对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屋子,耳边再也没有了孟今叽叽喳喳的叫唤,和她鸠占鹊巢的理直气壮,再看看手里两人份的饭菜才彻底意识到:

家里的小喜鹊要自己飞到别的地方筑巢了。

他干脆也就不回家,昼夜颠倒地泡在公司,偶尔才回家换身衣服洗个漱,然后很快就会出来,身边人看见他这状态都纳闷,纳完闷儿又想起那场惊世骇俗的升学宴,然后欲言又止。

亲妹妹变……

说出去这叫什么事儿!

尽管他们嘴上不问,但孟煜安知道他们都在想:原来不是亲妹妹啊,那怎么还这么拼命。

习惯所为?还是这份养妹妹的责任感早已刻在骨子里?

好像都有。

从那个夏天头破血流地抱住孟今,他就做好了承担起两个人的生活的准备,孟今就是他的家人。

在他快要把自己说服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孟今毕业旅行的最后一天。她的火车傍晚6点到达崇港站,他们那群小伙伴会先各回各家歇一天,然后在崇港接着玩。

孟煜安原本和老贾到外省签了个单子,有他在,办事儿效高一倍,比请谁来谈判都管用,结束后对方老板还很高兴地说请他们吃个饭,老贾大手一挥让他开车直接先回崇港,自己潇潇洒洒在老板邀请下上她的酒庄里多玩了几天。

孟煜安回崇港的路上还顺手接了个顺风车,需要把人送到某个小区门口,本来还有一公里就到,结果堵车了。

这小区是新开的楼盘,实行人车分流,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学区房,周边小初高学校都有配备,离崇港大学也不远,所以晚高峰赶着进地库停车的队排起长龙,乘客让他靠边下了车。

路况不好,调头也不容易,孟煜安只能先把车停在这儿,等车动的差不多再出发。

心里盘算着时间,孟煜安的视线在这四周转了圈准备先下去买点儿吃的,小区的灯恰好在这个时候亮起来,弧形的暖黄色照明设计完全跟楼型设计匹配,每一户露天阳台透出的灯光都代表着一个小家的爱,楼下小区里有水景,暗调时刻的水面依然波光粼粼,小路上有牵手散步的爱侣,还有玩耍的小孩。

他们悠闲,惬意。

对于孟煜安来说,这才叫做真正的生活。

下车,他到马路对面的湘菜馆点餐,这家餐厅上菜速度还算可以,等服务员给他打包的间隙,车已经不堵了,有辆公交车停在路边的站牌,他坐在餐厅里朝外看,这趟空荡荡的末班公交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周谨帆,另外一个,是他七天没见的好妹妹。

他们一起通过小区门禁,缓缓打开的大门仿佛在欢迎他们开启新生活。

*

手里的饭菜渐渐温了,孟煜安从黄昏等到天黑,等了足足三个小时,两个人才肩并肩从小区里走出来,刚才在车里看到的一起遛弯的小夫妻是什么样,他们俩就什么样。

而现在已经比孟今说好的回家时间晚了一个小时,甚至,周谨帆的衣服也不是刚才进去的那一身。

孟煜安开上车,一路跟着孟今的出租车停在他们破败陈旧的巷子口,看着孟今一扫几天前离开时的阴郁,满面红光地进了家门。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没一会儿,属于他们的一盏灯光亮起来,而那间屋子却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小家。

屋里几天没住人,走时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她放在桌上的银行卡也没人动,很显然孟煜安也好几天没回来,不过孟今也没功夫多想,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进行李箱,好像是现在就打算提前搬离这里。

孟煜安推开家门,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看她的眼神又沉又冷,像极了那年在网吧门口看见她的那副神情,默不作声把她全身扫了个遍。

孟今扭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她知道自己回家晚了些,她就是故意的。

孟煜安把桌子摊开放平,饭菜一丢:“吃点儿东西吧。”

“不了,这两天在外面一直吃。”

他坐到沙发上,窗帘挡着大半的光,从孟今的角度看上去整个人陷在黑暗里,那双眼也阴恻恻,“玩儿得怎么样?”

孟今叠着衣服慢吞吞回:“挺好的。”

“说说,都上哪儿消费去了?也没给我带个礼物?”

她也没找理由,干脆撂下两个字:“没钱。”

“不是给了你一张卡吗。”

“你没看见吗,哥,我走之前放桌上了。”她指指自己桌子,一股冲动作祟,说:“我不能既要又要。”

孟煜安用力撸了把脸。

这趟外出回来,几天没见,孟今像是把原来的她扔在了外面,到底扔在外面哪里,或是扔在外面谁的身上,他不知道。只知道眼前的她冰冰冷冷,眼里已经没了他的位置,出门玩完一圈见到花花世界,终于想要主动甩开他了。

他们那晚的镜花水月真的变成了一场梦。

眼见半个衣柜都快被搬完,孟煜安才出声:“剩下几天不是在崇港玩?还用得着收拾东西?”

孟今这次停下手,很认真地回过头,要笑不笑地瞧着他:“这是我去上大学要带的行李。”

孟煜安看着她蹲下身时露出的一小截腰,若隐若现的冒出几处红痕,因为她偏白,皮肤有一点异色都很明显。

他那晚都没舍得用劲儿,怎么出去一趟,给自己弄成这样?

“急什么,这么着急走啊?”

孟今啪嗒把衣服往箱子里一丢,懒得装了,“不是你撵我走的吗?”

两个人一来一往,语气都不好,仿佛这一走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得赶快在今晚把自己心里的不痛快朝对方发泄出去。

孟今最是知道怎么激怒他,孟煜安阴冷着脸,怒意上头,很想不管不顾地告诉她:那你最好滚了就别再回来,有多远滚多远。

可他没有这么说:“你很得意是吗孟今。”

孟今觉得孟煜安不可理喻,立刻用一种悲戚的目光看向他,“我得意什么?我得意我付出一切都没人愿意要我吗?你有什么不愿意呢孟煜安?我走了你也就解脱了,不用再带一个拖油瓶,不用挣一份钱掰两份花,更没人纠缠你了,你有什么不愿意呢?”

“我不能既要又要,我不能既把你当哥哥,又拿着你的钱,你不是我哥哥!你要我怎么一边说服我自己不喜欢你,一边还心安理得地花着你的钱?”她拍拍自己心口,“我过不去啊,孟煜安!”

她蹲在地上,说完这句话仿佛把自己的力气耗干了。

孟煜安走到她跟前也蹲下来,轻描淡写地说:“能过去,时间一长就过去了。”

孟今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眼里写着明晃晃的厌恶:“是啊,我到了大学就搞对象,一年搞个十个八个。不对,也用不着,我现在就能搞,前段时间周谨帆还跟我表白呢。”

这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却没能把他打醒,“那也行。”

“哪一个都比你强。”

孟煜安无声点头。

“人家前途光明,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读博士,哪一个都比你有本事!”

孟煜安也不反驳了,还是点头。

可是大话说出去孟今就后悔了。

没人比孟煜安有本事,他有机会上大学的,只是因为没钱,一个烂本三上完他也能找着比现在轻松的职位。

孟今强忍着他的拒绝带来的心悸,“孟煜安,你在我身边快七年了,我问问你,我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七年从我这条命里挤出去?”

孟煜安还是不肯松口,“那也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定定看着他,毫不犹豫,破釜沉舟:“如果我就要呢。”

“孟今,”他平静地同她对视着,话里也没了逼迫,有的只是温和,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把自己的真心话告诉她,但再充盈的心也抵不过现实,“你看看我,你再看看咱们租来的这个家。”

孟今料到他会说这个,下意识想说没关系,但孟煜安摇摇头,阻止她:“我今年24,没学历,没正经工作,身边没一个人是过正经又体面的日子的,大家都是能混一口饭就混一口饭,也都是从苦日子熬过来的。以后怎么样我还不知道,我一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孟今。”

这句话让孟今猛地低下头攥住心口的衣服,她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她说:“都是挣钱,都是活着,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我想你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活着,不像我,”孟煜安把手掌展开,骨节分明的大手布满老茧,常年劳作让他的手比同龄人粗糙许多,他用这双不太好看的手揉揉她的手,把衣服从她手心解救出来,顺带把被扯开的领口整理好,“小的时候孟文承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妈临走前也跟我说自从你来了家里也没跟她过上好日子,她挺后悔的,她想让你有一天能幸幸福福快快乐乐的。”

他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家人,孟今不知道他突然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抬起头愣愣地回望他。

“我们家不是什么好人家,要钱没有,要人也没了,家破人亡,我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所以姓孟也没什么好的,我已经这样了,人生不能选择重头再来,你能,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孟今不敢再听下去了,她能听出这是孟煜安真正的心里话,也能听出他在用这番话彻底赶走她,可是她一点都不恨他。

“所以我不想让你跟着我,我想让你靠着我,我永远是你哥,我没亲人了,但你有亲人。”

孟今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已经僵了,木了。

她面无表情地痛诉:

“你别这么自私自大了,孟煜安。”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呢?”

“有没有考虑过我该用什么心情去依靠你,用什么样子面对你,你跟我做过那种事,现在想让我把你干干净净撇出去,可能吗?”

“做哥哥就该做的彻底一点啊,孟煜安。”

“是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拽回来的,是你让我这个妹妹不像妹妹。”

“不是吗?”

是的,他犯了不该犯的错,从始至终就是他这个哥哥不像哥哥。

孟今在他满是罪愆的沉默中颤抖着开口,“孟煜安,你丢过我两次了。第一次你要丢下我,是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你才换来这七年。”

“如果你今天再把我丢下……”

孟煜安以为她会说:“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你了。”

他想,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

然而,孟今却睁开眼看着他,眼眶边蓄着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像被逼到悬崖边,一只脚踩空,摇摇欲坠的身体写满了绝望,“以后就没人要我了,我随时都能被丢下,你们所有人都在丢下我,所有人都不要我。”

温热的眼泪掉在他的手上,孟煜安整颗心一下子碎了。

好的,下章正文结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十二个黎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十三个黎明
连载中今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