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裂

第九轮开始前,密室里出现了明显的阵营分化。

白领女坚决拒绝再进食物间。她的理由很直接:“我已经献了四百。再加六百就是一千。我是女性,体重比你们轻,总血量本来就少。同样的失血量对我来说意味着更高的失血比例。再进一次可能就出不来了。”

胖子也不愿意再进。但他不敢像白领女那样直接拒绝。他只是沉默,低着头,用手帕反复擦手指。眼镜青年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胖子摇了摇头。

中年男人靠在墙角,双手环抱在胸前。他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要求进过食物间,也没有主动拒绝。他只是沉默——沉默到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简默在便签纸上注意到一个细节:中年男人在第一轮到第八轮之间,每一次分食物都是最后一个拿。不是因为他谦让,是因为他在观察——先看别人拿多少,再拿自己那份。这种人在团队里最危险: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但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做出对团队最不利但对个人最有利的选择。

积极表示愿意再进的人有江屿、林栀、简默自己,以及——出乎所有人意料——中年女人。

“我体重最轻。”中年女人从角落里站起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已经献了四百。再加六百——如果出事,只有我出事。你们还能继续。”

“不行。”林栀说,“你的体重——你的总血量本来就比我们少。累计一千毫升失血对你来说可能超过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三十。你会死的。不是可能——是大概率。”

“我知道。”中年女人说。她看着林栀,眼睛很平静——不是不怕死,是已经想清楚了。“我女儿在外面。今年四岁。如果我不回去——她爸爸照顾不好她。他总是忘记给她带幼儿园的备用衣服。上次下雨,她穿着湿衣服回家,感冒了一个星期。如果我回不去——”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不是为了自己能活——她是怕自己死了之后,女儿活不好。

简默想起自己的母亲。十五岁之后,她妈就再也没来现场看过她下棋。不是因为不在乎,是怕自己来了女儿反而紧张。简默从来没问过母亲“你为什么不关心我”——因为她知道答案。有时候最沉重的遗憾不是争吵,而是长久的、没有解释的沉默。

“你不能进。”简默说,“至少不是这一轮。你的累积失血已经太高。如果在食物间里休克,无面者会不会救你?规则说‘活着走到最后’——不排除有人会死在食物间里面。我们需要你活着。你女儿需要你活着。”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坐回墙角。她的手指在水管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这一轮我来。”简默说。

“你上一轮刚献过四百。”江屿拦住她,“不能连着两轮——”

“所以我了解里面的情况。我知道怎么在采血前后调整状态:进去前多喝水,增加血容量;采血时做深呼吸,减缓心率下降的速度;采血后先坐一分钟等血压稳定,再站起来慢慢走,不要直接起。林栀教过我的。”她看着他,“而且不是六百吗?我们之前在第三轮到第八轮经历了连续多轮四百毫升的消耗,体力储备比刚进密室时差得多。同样的六百毫升,对现在的我们来说,风险比在第一轮直接抽六百更大。所以必须让相对还能扛的人先上——我。你排在下一轮。我们需要留一个体力最好的人在最后兜底。”

江屿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手。“小心。”

铁门打开。简默走了进去。

食物间里的白光和上次一样刺眼。无面者站在采血机旁边,灰色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她坐上医疗椅,伸出左臂。无面者开始操作——消毒、找血管、进针。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比上一次更疼,因为这次抽的是左臂——右臂的血还在再生。

显示屏上的字变了:当前配额2份。累计采集9人次。下次配额3份。系统状态——采集效率:评估中。简默看着“下次配额3份”那几个字,心里沉了一下。配额在涨,采血量在涨。下一轮要进的人,采血量可能是八百毫升甚至更多。而下一轮只剩江屿、中年男人和眼镜青年三个还没经历第二轮采血的人能上。她拿着双份食物走出食物间。

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两份食物——两份面包、两瓶水、两盒便当。江屿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下次配额是3份。采血量可能还会涨。系统不是在维持秩序——是在加速采集。它算准了我们在这个时候开始疲惫,开始犯错,开始互相指责。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如果我们现在内讧,不用系统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崩掉。”

她把便签纸摊开,让所有人看上面的折线图。“第一轮五十分钟,第八轮二十五分钟。真实时间在缩短。按这个趋势,第十三圈可能只有十几分钟。我们的决策窗口越来越窄。如果每一轮都像现在这样花一半时间争吵——我们来不及。”

“所以呢?”白领女尖锐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像机器人一样听话?给血,拿食物,闭嘴?”

“我的意思是——”简默的声音很冷,“如果我们因为内部分裂而浪费了时间,那些时间不会回来。时钟在加速。加速的时钟就是加速的饥饿、加速的失血、加速的死亡。你可以在下一轮拒绝进。那是你的权利。但请你用最少的时间做决定。”

密室里没有人说话。白领女把脸转过去,不再看简默。

第十轮。广播响起:“配额——3份。采血量——800毫升。时限——一分半钟。”

八百毫升。一次性。

简默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恐惧。八百毫升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危险的。即使是体重最重的人,一次性失血八百毫升也会导致明显的生理功能障碍。心跳加速、血压下降、末梢循环收缩、意识模糊。在空腹状态下,这些症状会被放大。

“我去。”江屿站起来。

“你确定?八百——”

“我体重最重,总血量最多。”他看着简默,“这是简单的数学。”

他走向铁门。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铁门关上。秒表开始计时。一分半钟的时限——时钟的加速意味着这一圈的实际时间可能不到二十分钟。简默盯着铁门,手里紧紧握着便签纸。纸上已经画满了折线和注记——每一圈的真实时长、每个人的失血量、配额的变化、系统状态提示。但她掌握的数据越多,越觉得这个游戏的底层逻辑不是她想的那样。系统不是要他们死,也不是要他们活。系统是在找最优解。最优的采血量,最优的采集频率,最优的惩罚阈值。他们不是在通关,是在帮系统做实验。而实验的最终数据——可能是以人命为单位的。

铁门开了。

江屿站在门口。他的脸是灰的——不是白,是灰。那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灰,和沉默站台被撕票的人一样。他手里提着塑料袋——三份食物,塑料袋底部蹭到了地面。他走了两步,然后跪了下去。

“江屿!”简默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是冷的——不是因为室温,是失血后的末梢循环衰竭,血液优先供应核心器官,四肢最先变冷。

“还有意识。”他低声说,嘴唇发白,“只是站不住。八百毫升——比训练时中暑那次还难受。但机器上的字变了。上面写着‘累计采集:12人次。系统效率:下降中。建议提高单次采集量至1000毫升以上。’它不打算停。”

林栀冲过来,接过简默的位置,开始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血压偏低但尚在可代偿范围,心率偏快约每分钟一百一十次,末梢循环差但未出现休克。她把面包撕成小块蘸水,一点一点塞进他嘴里,然后把水杯压在他掌心,让他感觉到温度。“喝水。小口喝。分多次。让血液渗透压恢复正常。”

江屿喝了几口水之后,嘴唇的颜色从灰白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他的手指还是冰凉的。简默握住他的手——这个动作她没来得及思考,只是做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微弯曲,轻轻回应了一下。很轻,但足够。

第十一轮。广播:“配额——4份。采血量——1000毫升。时限——一分钟。”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嗒嗒”声。

没有人能扛住一千毫升。江屿不行。简默不行。已经累计失血一千毫升的中年女人更不行。这个采血量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跳轮。”简默说。

“什么?”

“我们不进。规则说‘时钟每走一圈,必须有一人进入食物间’,但并没有规定每一圈都必须进。也没有规定超时惩罚是什么。如果惩罚是死亡,系统会直接说‘超时则死’。它不明确说——说明惩罚可能是别的。是警告。是减少配额。是增加下一轮的难度。但不是死。”

“万一你错了呢?”白领女的声音在发抖。她虽然拒绝进食物间,但她的命和其他人绑在一起。如果简默错了,惩罚随机落到她头上——她也可能死。

“如果我错了,我来承担。”

“你承担不了。”江屿靠在墙上,声音虚弱但清晰,“但她说得对——没有人能扛住一千毫升。我们只能赌。”

简默对着所有人说:“规则只有一句——‘时钟每走一圈,必须有一人进入食物间’。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读:A——每一圈都必须有人进;B——每走一圈,如果有人需要食物,那人可以进。系统用‘必须’这个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套上A解读。但B解读在字面上并不违反规则。如果我们选择B,系统就必须暴露隐藏规则——超时惩罚到底是什么。”

计时还剩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没有人走向铁门。十秒。五秒。零。

广播响了:“超时。无人进入食物间。惩罚启动。”

密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白领女。然后是金属摩擦声、水流的嘶嘶声、某种东西在移动的声音。灯亮了。水龙头不再出水。地上出现了一圈湿润的痕迹——原来水龙头的水是有限供给,惩罚是切断水源。墙壁上多了一行红色的字,像被什么东西从墙内渗出来:

惩罚:水源切断。下一轮配额降至最低。下一轮采血量提升至最高。

“水源切断。”林栀说,“我们还有之前接的水——但只够三天左右。这里八个人,按最小需求量计算,顶多撑两天。水比食物更重要。”

“下一轮配额最低、采血量最高。配额最低可能是1份,采血量最高可能是——”简默看着墙上的红字,“系统没写具体数字。我们只能预估。之前最高是一千毫升。再高——可能是一千二百。也可能是别的。”

“但我们赢了。”江屿靠在墙上,声音很轻,“我们赌对了。惩罚不是死亡。”

“对。惩罚不是死亡。”简默看着那行红字,“但水源切断意味着我们在接下来的游戏里不仅要对抗饥饿和失血,还要对抗脱水。脱水的速度比饥饿快得多。这是系统在警告我们——它可以用比死亡更慢的方式折磨我们。”

她转向所有人。“下一轮配额最低,但我们必须有人进。不进的话,下一轮惩罚可能是比水源切断更严重的——电力切断、空气减少,或者其他我们还不知道的惩罚。我们扛过了跳轮的风险,但不能连续跳两轮。系统已经把惩罚展示给我们看了——它在升级。”

“谁来进?”眼镜青年问。

简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江屿刚献了八百,短时间内不能再进。中年女人累计失血一千毫升,已经接近危险线。白领女坚决拒绝。胖子刚献了四百,体重最重但一直在恢复。眼镜青年只献了四百——他是所有人里累计失血最少、体力保存最好的人之一。

“这一轮,你需要进。”简默对眼镜青年说。

眼镜青年推了推眼镜。“好。”

简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他之前一直躲在胖子身后,投票时跟着胖子走,说话时也总是看着胖子的方向。但这一次他直接回答了“好”。没有犹豫。没有解释。只是说“好”。

胖子抓住他的手臂。“你确定?你之前连献血都怕——”

“我不怕。”眼镜青年把手臂从胖子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你扛了一千二百。我不能永远躲在你后面。我虽然瘦,但我只献过四百,体力储备比你刚才进一千二的时候好得多。就算抽一千二,我扛不住的概率比你当时低。这是数学——你们的队长教我的。”

他看向简默。简默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十二轮。眼镜青年走进食物间。铁门关上。这一圈的实际用时只有不到十五分钟——时钟的加速已经明显到所有人都能感知的程度。秒针不再匀速走动——它在某些时段突然加速,像是系统在迫不及待地压缩决策时间。

铁门打开。眼镜青年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白——比江屿第十轮出来时白,但没有灰。他扶着门框,手在抖,但站住了。手里提着塑料袋——1份食物。配额降回了最低。采血量是一千二百毫升。

他慢慢走到胖子旁边,靠着墙滑坐下来。胖子把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也能扛住。我们都能扛住。”

简默看着他,想起在沉默站台第一轮时,眼镜青年是那个躲在角落里不停推眼镜的人。现在他主动走进食物间,扛住了一千二百毫升的采血。灰域不只是在杀死人——它也在改变人。有些人在压力下崩溃,有些人在压力下变得更强。眼镜青年是后者。

第十三圈。广播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系统提示:累计采集已达到阈值。采集效率评估完成。食物间关闭。游戏结束。存活者——8人。全部通关。”

铁门第四次打开——不是通向食物间,而是通向站台。

“累计采集达到阈值。”简默重复着广播的话,“他们采集够了。不是我们通关——是他们不需要我们了。我们不是赢家。我们是样本。”这句话她只说了一半——她没有说的是,系统统计的“阈值”大概是以人命为单位的。如果再有一轮,可能就有人死在食物间里。系统不是在救他们——是在刚好达到数据目标后停止实验。

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口。现在不需要。所有人都太累了。累到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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