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比沉默站台的候车大厅小得多。目测三十平方米左右,正方形,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灯泡,发出昏黄的、不断闪烁的光。墙壁是灰色混凝土,地面也是。角落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拧开后流出清水——至少看起来是清水。简默接了一捧水闻了闻,没有异味,但也没有喝。在不确定水源是否安全之前,她不会冒险。
那面时钟挂在最高的那面墙上。它很大。直径至少一米。表盘是白色的,指针是黑色的。秒针正在走动,发出清晰的“嗒、嗒、嗒”声。钟面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道黑色的刻度线。简默盯着那面时钟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秒针的走动是匀速的——至少看起来是。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秒针每次经过十二点钟位置时,会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停顿。极其微小,大约只有几分之一秒的延迟,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她把这个发现记在便签纸上——可能会是线索。
时钟的下方是一扇铁门。没有把手。门上方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目前是熄灭状态。
八个人站在密室里。简默、江屿、林栀、白领女、中年男人、戴眼镜的瘦弱青年、浑身名牌的胖子、中年女人。
白领女抱着手臂,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高跟鞋踩在灰色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不安的哒哒声。中年男人靠在墙角,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四处乱转。胖子不停地用手帕擦汗。眼镜青年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发抖。中年女人蹲在水龙头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
江屿走到简默身边,压低声音:“你刚才在站台上说规则太简单——你担心什么?”
“沉默站台的规则复杂,是因为系统想让我们在复杂规则中迷失。饥饿时钟的规则简单,是因为系统想让简单的规则逼出复杂的人性。”她看着那面时钟,“八个人。一份食物。时间在走。饥饿在加剧。我们不需要系统来杀我们——我们自己会因为争夺食物而自相残杀。”
江屿沉默了几秒。“所以你的策略是建立秩序。”
“对。但秩序必须公平。如果有一丝不公,秩序就会从内部瓦解。”她转过身,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在进入食物间之前,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规则。第一,轮流顺序按身体基础状况排——最健康的人先进,扛住前几轮;最虚弱的人靠后,在食物最紧缺的阶段反而能分到更多。第二,进入食物间的人回到密室后,先让林栀做基础体征检查——血压、脉搏、面色、意识状态。检查完再吃东西。第三,取出食物后,进入者先吃饱恢复体力,其余食物平分。任何人不准私藏食物。第四,每次进入都要记录——时间、轮次、状态、采血量。”
“为什么要记录?”白领女问。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代价是什么。如果代价是固定的——每次四百毫升血——那就好办。如果代价在变化——我们就需要提前预判变化趋势。”
“你想得太多了。”白领女尖锐地说,“也许里面就是一个储物间,拿了食物就能出来——”
她的话被铁门上突然亮起的红灯打断了。
广播声从不知藏在哪里的扬声器中传出,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机械女声:“第一轮开始。请选择一人进入食物间。时限:三分钟。超时未选择,随机惩罚一人。”
“惩罚?”胖子的声音变了调,“什么惩罚?”
没有人回答他。简默盯着那扇铁门。红灯照在铁门上,把暗红色的漆面照得像凝固的血。
“我来。”江屿已经走到了铁门前。
“你确定?”简默问。
“总有一个人要先进去。我有过挨饿的经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介于自嘲和习惯之间的表情。“消防队训练的时候,有三十六小时野外生存科目。断粮断水。我知道饥饿什么时候会击垮一个人——是在第二天晚上。第一天还能撑。所以第一轮让身体最好的人进。我可以。”
简默看着他。“进去之后,不管里面有什么——记住你只有四百毫升的血可以献。不要逞强。”
江屿微微点了一下头。铁门开了。门后是一片黑暗——不是没有光,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空气从门后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消毒水、金属、还有一丝极淡的腐坏气味,像是放了很久的血。
他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闭。
红灯熄灭。秒针重新开始走动。“嗒、嗒、嗒。”
第一分钟。密室里没有人说话。白领女停止了踱步。胖子忘了擦汗。眼镜青年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中年女人仍然蹲在水龙头旁边,但她的手指在水管上轻轻敲打——无意识的、紧张的动作。简默盯着自己的手表——这是她进灰域后唯一还能用的电子设备,但屏幕上的时间一直停在23:47,秒表功能还能用。她按下秒表开始计时:她想确认时钟走一圈需要多久,以及“一圈”到底是不是十二小时。
第二分钟。林栀走到简默身边,压低声音:“你刚才说记录——我有个想法。不止是记录进食物间的人。我们还需要记录每个人的体征变化。体重、面色、意识状态、手抖程度。饥饿会影响判断力。如果我们中有人因为饥饿开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我们需要提前知道。”
“好。”简默把便签纸递给她,“你来记医学生的病程记录。我来记游戏机制的数据。”
第三分钟。时钟的秒针走动着。“嗒、嗒、嗒。”每一下都精确地敲在人的神经上。简默注意到秒针每次经过十二点时仍然有那个微小的停顿——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个有意为之的设计。
四分钟。铁门还没开。
五分钟。简默的秒表已经走了五分钟。她的心跳在加快。江屿进去的时间比预想的久。沉默站台的经验告诉她,规则不会写明所有的代价。代价总是藏在门后面。她不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越久越糟。
铁门开了。
江屿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白——不正常的白,是血液从皮肤底下退走的那种白。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一包切片面包、一瓶500毫升矿泉水、一盒便利店便当——米饭加三个菜。一个人吃足够,八个人分,每个人只能吃到几口。左手按在左手肘内侧。那里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针眼,周围有一圈正在扩散的淡青色淤血,皮肤微微隆起,按压会有凹陷。
“抽血。”他说,声音很稳,但呼吸比平时急促,“四百毫升。用医疗设备抽的——有抗凝剂,有采血袋,有一次性针头。不是随便拿刀割的。是无菌操作。里面是一个医务室。有一张医疗椅,一台采血机,还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什么?”简默问。
“一个无面者。灰色的皮肤。没有脸。它操作采血机。动作很熟练,不像机器,更像一个当了很久护士的人。”
密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想起了沉默站台那些被剥夺的人——他们变成无面者,留在站台上,永远等不到列车。而在这个密室里,无面者不是被关在门外,而是站在食物间里,亲手操作采血机,抽取活人的血液。
“所以代价是血。”林栀打破沉默,“四百毫升。不致命。但会头晕、乏力、虚弱。空腹状态下更严重。人体需要三到四周才能完全再生这些血液。如果我们在短时间内被反复抽血——会有人撑不住。”
“撑不住会怎样?”胖子问。
林栀看了他一眼。“休克。器官衰竭。死亡。”
简默从塑料袋里拿出面包,开始撕。一片一片撕好,放在便当盒盖上。八片面包,每片约两厘米厚。一瓶矿泉水,倒进她从水龙头下找到的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杯里,八等分。便当里的米饭和菜——她用便当盒盖当砧板,尽量均匀地分成八份。每一份都不多,但每一份都公平。
“江屿先进食。”她说,“他献了四百毫升血。需要补充糖分和水分。”她把两片面包、一杯水、一份饭菜递给他。然后转向其他人,“剩下的平分。每人一片面包、一口水、一口饭。”
没有人抗议。白领女接过她的那份时手在抖——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恐惧。中年女人仍然蹲在水龙头旁边,接过食物时抬头看了简默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简默看到了——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在这群人里没有被遗忘。
胖子接过他那份,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包。”他说。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是很平淡的陈述。在饥饿时钟开始前,他会用尖叫盖住恐惧。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吃东西。这比尖叫更让简默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恐惧已经从情绪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慢性的东西。
她自己也吃了一份。面包是普通的白面包,有点干。矿泉水是常温的,铁杯边缘有锈味。米饭和菜已经凉了。但她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到食物在嘴里完全软化才咽下去——因为这样可以让胃感觉更饱。这是她下棋时养成的习惯:比赛期间不吃正餐,只吃高热量的小零食,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后,她抬起头看向时钟。
秒针还在走。她用自己的秒表对照了一下时钟。秒表显示第一轮从开始到结束用了大约五十分钟——但她的秒表计时是真实的秒数,而时钟的秒针在那一圈里走了整整一圈。一圈秒针是六十秒,一圈分针是六十分钟,一圈时针是十二小时。按照时钟的显示,这一圈用了十二小时。但按照她的秒表——只过了五十分钟。
这不是十二小时。
简默的血一下子凉了。时钟的显示是假的。或者说,时钟的时间流速和真实时间不同。每一圈在时钟上显示十二小时,但真实时间可能只有几十分钟到一个多小时不等。而且——更可怕的——每一圈的真实时长在缩短。她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确定缩短的规律,但第一圈五十分钟这个数据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把这个发现写在了便签纸上:一轮时钟时间12h,实际用时约50min。圈速在缩短。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每一圈都在变短,那么第五圈可能只有半小时,第八圈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他们需要在越来越短的时间内做出越来越艰难的决定——因为饥饿不是按时钟走的,饥饿是按真实时间走的。他们的身体在每一圈结束后都更虚弱一点,但留给他们的喘息时间却在不断压缩。
“第二轮开始前,所有人休息。”她说,“尽量保存体力。下一轮——林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