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自八月后,宋科就很少出现了。

程芳蕊不去想原因,只是一日日静静地过着。

那天,天色已晚。

房中正点着灯,程芳蕊便斜倚着看书。

外间脚步声响起,有些沉重。

程芳蕊轻轻皱眉,下榻起身。

她方向外几步,就见宋科走了进来。

他面上同往常一般无二,步子也还算稳健,但那通身的酒气却掩不住他当下的状态。

“你喝多了。”

宋科不语,只是慢慢地走近。

程芳蕊忽地心下紧张,她从未在夜里与男子独处一室,更枉论对方是醉酒之人。

她不由自主得向后退,可方寸间宋科已经来到了她的身侧。

所幸,宋科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很强的一面,甚至反而目光有些凝滞,露出往日中绝无的几分憨意。

“芳蕊,你想什么时候成婚?”

程芳蕊当然知道不该同一个醉鬼理论的道理,可她此时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生硬道:“我不会与你成婚。”

宋科的目光顿时深沉了,他不曾言语,只伸出手握住了程芳蕊的肩膀。

程芳蕊比他要矮半头,此时倒像是尽在他的笼罩之下了。

他手心的温度顺着薄衫传至程芳蕊的肩头,一片温热,身上的酒气一点点渗过去,是对于程芳蕊来说极其陌生的气息。

“宋科……别闹了。”程芳蕊故作镇定。

“为什么?”

程芳蕊咬了咬牙,“不为什么。”

宋科手上施了些力,“到底为什么?”

程芳蕊肩头吃痛,但只是低垂着眼眸,并不敢言语,只怕再激怒了他。

所谓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此时烛光之下程芳蕊只着一身浅色薄衫,更显得肌肤莹白,润如玉、白胜雪。

着实好风景。

宋科轻轻俯身,想要接近这个无数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人,这束于困境中的自己的光。

“你很好,可是感情不是能够勉强的来的。”

宋科的眼睛骤然红了。

“你很好”这三个字他真的听了太多遍了,当宋家被连累他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在家人长途跋涉生了病却没法医治的时候……

当自己无数次在痛苦和绝望中徘徊,母亲也是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说自己很好,什么都不怪自己。

是宋家连累了自己,要自己好好活。

可是他怎么能够不怪自己?

如果自己真的够好,怎么会护不住母亲叫她在寒雪夜中死去?

他忽然冷笑出声。

自己的确不够好,因此程芳蕊也并不愿意同自己在一起。她说的是那样清楚,以至于没给自己留有余地。

从前过往种种,真的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本不应该强求的。

可是如今他真正想要的、在乎的是那么少,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其实当年,自己未送出去的礼物是一枚亲手雕刻的发簪。

他于雕刻发簪上并无经验,于是买了好多块青玉,只等做出最满意的一支赠与自己的心上人。

可一支又一支,自己却总是不满意。

直到那被抄家的消息突至,宋科只得选出一支来想送与程芳蕊。

那日未曾见到,于是宋科只贴身带着。可那玉簪并没在留下多久,发配路途上,他身上所有的财物都被搜了去。

再接着,就是他最不忍面对的过去。

一天天过去,程芳蕊就这样在京城名不正言不顺地住着。

终于那日有访客而来,宋科好歹给她安了个能说的过去的名头,说是宋科的远房表妹,只不过暂住京城。

程芳蕊也终于同温芷来往了信。

原来如今温芷已经是嫁了人,郎君正是崔公子。程芳蕊也是记得那崔公子的,他身形高挑,容貌方正,声音似乎有些低沉喑哑,不大爱说话做事却可靠得很。

程芳蕊从温芷的笔墨中是能看出对方的情绪——温芷正是新婚小意,过得舒心。

程芳蕊当真为她感到高兴。

温芷也问了自己的近况,程芳蕊却只好含糊带过,她实在不知要怎么告诉温芷自己随着摇身一变为李将军的宋科来到了京城?

某种程度上自己应该庆幸,宋科虽然不允自己回青阳城去,却到底还是尊重着自己的。

若他当真以权压人,要强娶自己,自己也没半点办法的。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无奈。

在做选择之前总是想坚定本心,鼓足勇气。

真正做好心理准备之后,才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根本就没有选择。

唯一遗憾就是自己好久未曾同爹娘见面了。

也罢,有时候命中注定了些事,半点不由人的。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天了。

而早在大地雪白、河流冰封之际,宋科又变成了几日来程芳蕊这里一次。

二人都没有提及那个夜晚,但是到底有什么东西变了。

二人独处之时时常会有些尴尬,可宋科却好像浑然不觉一般,于是程芳蕊也只好故作不知。

待柳枝也轻轻摇曳,春意蓬勃之时,宋科提出同程芳蕊去郊野踏青。

程芳蕊的拒绝有几分明显的迟疑。这些时日她的确好久没有出门散心了,也有心赏赏外头的天光与草木,可一想到同行的人是宋科……

她知道宋科人不坏,待自己更是极好,但她多么希望宋科能够快些放下过去,找到真正适合他的那个人。

“趁天气舒爽,桃李也开得正盛,莫要辜负了这好春光。”

程芳蕊望着窗外枝头上的嫩黄,终究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出行的那日,小桃一掀开轿中的帘子,程芳蕊便一怔,紧接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只见轿内铺下了厚厚的软毯,座位旁还摆着手炉,中央的小桌上之上糕点和茶水,竟是摆满了大半。

程芳蕊心中暗叹,腹诽宋科当真是把自己当成了个玻璃人保护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距城中愈远,行于曲径之上,略为颠簸。

窗外天晴气爽,鸟语花香。

车内程芳蕊难得有了些兴致,时不时透过帘子看外边的景色。

小桃见她如此心中暗喜,要知道这近一年来,程芳蕊日渐清减,精神亦时常倦怠,少有展颜之时。

未料这片刻闲逸转瞬即逝,一群黑衣匪贼忽从路旁林莽间窜出,厉声喝止马车,其来意昭然若揭。

为首的匪贼手持一柄长刀,狠狠劈向马车车辕,只听一声脆响,车辕竟被劈出一道深痕。当时木屑飞扬,尘土溅起。

另几名匪贼也不含糊,或举棍砸向车轮,或挥拳扑向随从,一时间喊杀声四起。

宋科当即抽出身侧佩剑,寒光闪烁间便与匪贼缠斗起来。他本是沙场浴血的将军,一身武艺早已炉火纯青,对付这群匪贼自然游刃有余。

可是这群匪贼竟也身手不凡,不似乌合之众。

宋科的两名随从虽勇武,怎奈匪贼下下手狠厉、人多势众,不过数回合便落入下风,显然不敌。

车内小桃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攥住程芳蕊的衣袖,浑身筛糠。程芳蕊遭此惊吓,也不由手足发颤,气息急促起来。

混乱之际,一匪寇竟绕至马车侧旁,猛地撩开车帘,见程芳蕊容貌清丽,当即探手将她往外拖拽出来。

小桃心跳如鼓、惧愤欲死,一时什么主意都没了。

宋科眼角余光瞥见此景,心头骤紧,当即一脚踹开身前匪寇,大步流星冲至近前,一把将程芳蕊揽入怀中。

他轻声在程芳蕊耳侧言语,“莫怕。”

随后,他把程芳蕊护至身后,继续与匪贼打斗,其剑随身走,身形辗转腾挪间,剑招凌厉愈发凌厉,如疾风骤雨。

程芳蕊从未见过这般刀光剑影,着实头晕目眩,只呆呆站立,几乎忘了呼吸。

忽然又感到后方一股拉力,大约是匪贼要抓自己,而前方宋科剑招正破空无痕、收放如电,哪里还顾得上她。

程芳蕊惊惧过度,张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随及脚下一绊,整个人直直跌落在地。

更不妙的是,她的头重重磕在路旁青石之上,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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