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子的身份所在,桥上的行人都堂而皇之的避开,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整队禁卫,但还是把拱桥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清漓过去的时候,太子近前有几个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她身边的赵辞,猜测是三殿下和公主一起外出游玩的,便即刻去向赵均回禀。
这样一来,那边的人倒是先一步越过人群看到了他们。
赵均对逛集市其实没什么兴趣,若不是今天有要事,他也不会出来,却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碰上。
待看清来人的确是他的弟妹们,赵均脸上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很快恢复自然,几步迎上前:“这么巧,三弟三妹也出来逛?”
赵辞用下巴冲赵清漓点了点,对赵均无奈笑道:“大哥还说呢,早知道你也出来玩,就应该让清漓跟着你,也省得她来找我闹了。”
“哦?”赵均看向赵清漓,打趣道,“你又跟三弟假哭来着?”
她那些小把戏他们都已经司空见惯了,反正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便总惯着,随她闹。
赵清漓“哼”了一声,撇撇嘴:“才没有呢!倒是你,出门也不说带着我,反而带着他——”
她微微顿住,指尖唰的一下戳向楚意,而后者就“躲”在赵均的身后,一袭简单的墨色常服,一句话也不说,连个招呼也不打!
赵清漓带着怨气,指着楚意朝赵均抱怨:“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抱怨赵均,可她的目光却一直没在楚意脸上挪开过。
说白了,她真正埋怨的还是楚意。
这家伙!
死不承认自己知晓重生的事实也就罢了,她在宫里“照顾”他这么多年,就算他真的没有前世记忆,今世的情分总还有些吧?
如今却连出宫都要瞒着自己!
太、过、分、了!
赵均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低着头猛烈地咳嗽了几声,一抬首就开始转移话题:“既然都出来了,那就一起走走吧,近日朝中事忙,咱们兄妹几人也很久没有一起出门过了。”
话音刚落,赵均抬起胳膊,二话不说圈着赵清漓的肩向前走,走出几步,直到明显和后面跟着的两个人拉开一段距离,他才微微舒一口气。
这模样,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庄重自持的大哥。
赵清漓侧目,看看他的表情不断变化,忍不住狐疑道:“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就鬼鬼祟祟吧,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赵均把脑袋稍稍向她靠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今晚这事你可不能怨我,如果不是父皇的意思,我可不会这会儿出宫来。”
赵清漓一怔,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莫名的有些慌乱,直觉告诉她,事关楚意。
她迟疑了片刻,学着他的样子也把脑袋靠近,然后低声问道:“父皇想做什么?”
赵均说:“父皇打算放楚意回去。”
“回去?”赵清漓皱了皱眉,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情愿,“......回南靖去?”
想起上次永元帝的自言自语,赵清漓心中大约有了几分猜测。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多余,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万一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但赵均点头“嗯”了一声,防备地往回看了一眼。
远远的,他瞧见一众禁卫跟在他们身后,被簇拥在首的两个人已经十分熟络的聊起来,虽然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只看神情,似乎还事很和谐的。
其实对于楚意这人,赵均从来没觉得他讨厌,只是有时候会莫名觉得他有些危险,但这感觉是莫须有的,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像赵辞对他的态度一样,分明他们两个也并不算相熟,每年见面的次数也寥寥可数,闲谈什么的就更说不上。
但赵辞好像就是对他印象深刻,甚至能和赵清漓一样在远处就一眼准确认出他的脸。
也正如赵端对他莫名的敌意一般。
很多事情其实是说不明白的。
略一沉吟后,赵均面上露出几分不解:“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要放质子回去,他又不想亲自跟楚意提这事儿,所以就交给我了。”
一是怕楚意多心,又想着这么久了他整天只能窝在锁香阁里,也是可怜,便突发奇想邀约他出宫转转。
至少在这种环境下,他的心情不至于太过压抑,聊起来应该也会放松些。
经赵均这么一说,赵清漓知道永元帝这次是真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回南靖......这对楚意来说应该是好事吧。
好事应该高兴,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声音也闷闷的:“那,你和他提了么?”
赵均叹了口气:“没呢,刚到不久就遇上你们了,还没来得及张嘴。”
赵清漓耷拉着睫毛,轻轻“哦”了一声。
没等赵均继续说下去,她忽然提议:“要不我去说吧。”
赵均惊讶的停住脚步,低头定神看着赵清漓:“......你认真的?”
随即他又想到,他这个妹妹跟那南靖质子的关系好像的确不错。
往日里老二去找人家麻烦,赵清漓可没少替他出头,似乎也是因为这些,赵端跟她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
一想到那个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赵均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妹妹管不了,亲弟弟也管不了。
赵均仍有些担忧,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问了出来:“你......你不会是真的对他有意吧?”
话出口的一刹,赵均发现这样的问法还是太直白了。
眼看赵清漓的面色迅速变得古怪又尴尬,赵均讪笑着拍了下脑门,“噢”了一声,急忙找补道:“我、我是说......你们关系这么好,你是不是舍不得他回去?”
“舍不得”三个字再一次直击她的心灵。
当着面,她的心思被一而再的戳破,饶是赵清漓也挂了点儿恼羞成怒的反应,用力瞪了赵均一眼,直接掉头往反方向走。
走出两步,她还不忘丢下一句:“谁说我舍不得了!”
大约是重活两世的从容,相比上一世,赵清漓确实变得跋扈了。
也不知道赵辞跟这个曾冒名顶替自己的人怎么有这么多话说,样子看起来还十分和谐。
他不是应该跟赵端一样天生厌恶楚意才更合理吗?
她忍不住斜了赵辞一眼,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最后把目光停在楚意那张俊秀干净的脸上:“你,跟本公主单独走走!”
赵清漓拉住楚意小臂的瞬间,赵辞立刻“欸”了一声,急忙伸手想要阻拦。
赵清漓一瞪眼,把他还没出口的话替他说了出来:“不成体统是吧?我知道!”
当街拉扯有失体面,她知道赵辞想说这个。
不过她才懒得管这些,什么体统不体统的,更不成体统的她们还少做了?
身后的禁卫反应很快,对他们来说护人安全就是最重要的,于是正要跟上保护她们的安全。赵均见状,沉默地在人群中扬了扬手,示意他们不必靠的太近,确保人还在视线范围内即可。
众人听令,又默默退了回去。
桥头上,明月高悬映在水面,是一道好看的弧线。
赵清漓扯着楚意的袖子,因为重力全部在那截单薄的衣料上,他的衣襟已经松垮的不像样。
而前面的人仰头走着根本没注意到,他也不提,一个字不说任由她继续牵扯。
下了桥,人群四散开来,连空气都通畅许多。
赵清漓转过身,松开手停下,却见楚意这才慢条斯理地合起衣领,又抬手抚平袍袖上的褶皱,可惜他的衣料并不上佳,指甲掐住的那截怎么也抚不平,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心疼的,皱就皱吧。
做完这些,他掀起眼帘注视着她,表情平静。
从头至尾,赵清漓一直抱着胳膊等他做完这些动作,脸上的表情也从疑惑到不耐,最后转为不屑。
她嗤笑一声,有些嘲讽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了!”
楚意不以为意道:“我怎么了?”
衣裳干净,相貌端正,没什么不妥。
在他身后,桥上闲庭信步的赵均和赵辞刚走至桥面最高处,距她们还有段距离。
赵清漓收回目光,一脸不屑地继续批评他:“你说怎么了,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不出门也不说话,生怕多出一丁点儿存在感一样!”
听了这话,楚意忍不住勾起半分唇角,说道:“没有存在感是好事,这样能少被人记恨一些。”
对他来说,有了锋芒才更危险。
但“恨”这个字太严重了,赵清漓快速想了下,只想到了一个人。
她疑惑地问:“除了二哥,似乎也没什么人记恨你吧?”
“或许他们不记恨我,但也不会喜欢我。”楚意望着她。
“谁说的!”赵清漓指着正在下桥的两兄弟,“我看大哥就挺喜欢你的,还有三哥!”
还有......还有......
“他们或许会喜欢我,但那是因为南靖毫无胜算。”楚意笑得有些寂寥,“若他们站在我的位置,只会恨我,其实我和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南靖毕竟是别国,即便再渺小,即便不断示好,它永远不是大历的一部分。
对方的三皇子又被强留在这里,两国之间更是不会有什么友好之心。对南靖来说,他们迫于无可奈何,而对大历来说,他们也不会把楚意当作自己人来看。
大概这就是身为质子的苦楚吧。
“......”赵清漓咬了咬下唇,语气兀的软了许多,犹豫着提出那个问题,“那......你想回去吗?”
“想。”
毫不犹豫的答案让赵清漓倏然抬起头,眼眸中掠过一丝伤感。
但楚意紧接着又说:“但我不能。”
赵清漓面上顿了顿:“你怕父皇对南靖出手?”
她迟疑了下,试探道:“如果......如果是父皇想要你回去呢?你想回去吗?”
楚意波澜不惊道:“若真是圣上所想,便由不得我想不想了。”
哦......
说的也是。
楚意偏头,脸上挂着一丝笑意,盯着她看:“怎么,他终于愿意放我回去了?”
瞧这话问的,谁还听不出你有多不想待在这里!
赵清漓忽然生出点私心,不想就这样告诉他结果。
虽然总是要说的,但若能晚一点、再晚一点......也是好的。
眼看被簇拥而来的两人近了,赵清漓沉默片刻,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说道:“再去那边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