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一张寒假通知，先被唐闻溪拿来盖了我的数学答案。
“我还没看。”我说。
“那就不妨碍。”
她把纸往右挪一点，连我用红笔圈的中间两行也盖住，只露出题目。我们约好的二十分钟刚开始，窗外操场有人跑过去，鞋底擦着地，声音传到教室已经很轻。
我将袖口往上推，让手腕露出来。桌上那张是十月份的月考卷，折痕发白，七十二被折在底下。这几个月换着练过不少同类题，今天拿回原卷，她又在草稿上改了几个数，我第一眼仍旧往原来答案的位置看。
寒假通知上写的是离校和返校的事，显然不会告诉我最小值。
“你是不是换太多了？”
“就换了顶点和范围。”
“那还剩什么？”
唐闻溪抬头看我，忍了一下，笑了。她从自己笔袋下面抽出一张小纸，先推给我。
“这个也换了。凶手。”
我低头，是她从那本悬疑杂志里记的两个页码。十二月下半段到了，她看完才借给我，我拿回去，特地先没翻结尾，准备把司机那三分钟查个清楚。结果司机不是，屋主女儿也不是，真正动手的是那个前面一直替警察开门的看门人。
最可恨的是，钥匙有两把。
“第二把在最后才拿出来。”我说。
“最后前两页。”
“差不多。”
“不差，我还往前找过。”
我问她是不是越看越不服气，她将两个页码转正，叫我看，其中一个地方其实写过看门人的袖子响，但当时谁知道那不是零钱。
“广告上那个人也戴表，说不定也响。”
她刚喝了一口水，险些呛到，赶紧将杯子放远。我拍她后背，她摆手，咳完自己还在笑。
“你别把他找回来了。”
“至少他从来没撒谎。”
“他没说过话。”
我们笑得后排同学抬头看过来。我压低声音，把那两个页码压在杯子底下，重新看草稿。这一回钥匙和司机暂时都退出去，只剩下我真的可以算的东西。
新曲线最低的地方在横坐标二，题目能取的却是负一到一。我把点先标上，画完曲线，手指从左端慢慢挪到右端。
“这段在往下，所以右边那个最小。”
唐闻溪没点头，另外画了一小段，把范围改成一到三。
“那这个呢？”
我差点说还是右边，看到二在中间，赶紧停下。
“不能只比两头。最低点在里面了，得把它也看上。”
“你刚才为什么可以不看？”
“它在外面。题目没让取到那儿。”
我低头把理由写下来，再代数。算到后半，写出一个负号，习惯性往下一行跑，唐闻溪拿笔指住。
我顺着看回去，前面减负数，被我又减了一次。
“这里改。”我说。
她将笔收回。我自己划去那个数，重算，纸上立刻多出一块难看的黑团。费了这么久，一道题还不能从头到尾干净地做对，我有点烦，想拿橡皮，她却先把寒假通知抽走了。
“前面这次不是记的。”
我看她。她把旧答案给我，问我是不是也觉得两题第一眼已经不那么像。我点头，拿尺子比了比新旧两张图，形状都是那个形状，自己注意的地方却终于不是哪个数字写在第几行。
我很想再做一题，证明刚才不是碰巧。她看了表，说还剩三分钟，可以把刚算错的这半面重新算完。
“你真不让人挑轻松的。”
“你刚才说再做一题。新题也可能算错。”
我叹气，低头算。旁边有同学问她星期五班会讲什么，她说英语词组，那人说太好了，能不能顺便讲一下为什么自己每次背完就忘。
唐闻溪停了停，说她也会忘。
对方以为她在客气，笑着走了。她把水杯盖拧紧，等我算完最后一个数，才从书底下抽出一叠稿。
“你上回答应看的。还算数吧？”
我点头。纸上密密写了两页，比我要读的六分钟节目还整齐，段首都有数码，连转折的词都画了线。
“你试着说过没有？”
“说过。总少一句。”
“少哪句？”
“有时候这句，有时候那句。”
我低头看，发现每一段结尾她都加了一句差不多的提醒。她见我拿笔，立刻将稿子按住，问今天不是只约二十分钟吗。
我一愣，笑了，收回手：“那明天下课后。我先听，你自己改。”
她也笑，把稿子重新放平，说四点五十五到五点十五，不能再晚。我说记住了。
第二天，值日生擦完黑板，空教室还留着湿布味。
我们坐到前排。唐闻溪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两页纸，起头很稳：“大家好，下面我从三个方面，介绍一下我的英语词组记忆方法。”
我点头，她便继续。第一，第二，第三，转折词一个不少，遇到句号就停，遇到逗号也停。我本来努力听着她怎样记，过了一会儿，竟开始替她数还剩几个方面。
她说到中间，忽然停住，低头翻前一页。
“怎么？”我问。
“漏了。”
“漏哪句？”
她指着第一段最后那行，说必须先说明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我说我听见了，她不信，又将刚才那段从头来了一遍。
这回没漏，可抬头时，她连我已经把水杯放到哪边都没看见。
“你能不能先放下纸？”我说。
她的眉毛马上往里收：“放下更忘。”
“先不汇报。我问你一句。”
我拿自己的英语本，翻到那个小锅旁边。那里有几组我老混的词，前一天做选择还选错了一次。
“比如我把这两个总记反，你会怎么办？”
唐闻溪低头看，立刻不再想稿子。她说光把中文各抄一排不好分，她会找课本里用过的句子，先弄清楚谁做什么，再把容易混的那句挨着放。
“你自己怎么写的？”
她从包里翻出本子，给我看一页，旁边有一小处打叉。那不是老师的红叉，是她自己早上重新默写时发现写错了，用蓝笔补的。
“第二天再写一次，不看前面的。不然当时觉得认识，隔两天又……”
她抬头，见我正看着她，忽然停住。
“刚才就挺清楚。”我说。
“可那不是完整的。”
“你先把刚才那几句写到开头。我听得懂。”
她坐下来，笔碰到纸，又想将我问的那句话原样写进去。我拦了一下，说可以只留这个例子，别连我说“比如”也都背上。
她不服气，让我示范一遍。我把她稿子接过，站到讲台旁，胸有成竹地说：“大家好，今天我想给大家介绍一种……”
一种什么来着？
我刚才还知道，站上来，脑子里却只剩“炙热”和“灸热”两个字，谁都不属于英语词组。
唐闻溪在下面慢慢举手。
“许同学，介绍什么？”
我拿稿子挡脸，自己先笑了。她跟着笑，终于不再站得那么直，靠到第一排桌边，说原来不是只有她会这样。
我放下纸，回忆刚才那个真问题，再开始。这一遍句子不那么整齐，有个词说重复了，但中间没停。说完，我问她有没有听明白。
“明白是明白。”她看着我的稿，“你漏了两句。”
“哪两句？”
她指出来，我们一起看，发现那两句前面其实已经用例子讲过。她拿笔划掉一句，另一句仍留，说她自己想讲这个。我说那就讲，让它待在她顺手找得到的地方。
她没有把稿子丢开，改拿一张小卡片，只写几个大词和那个例句。再试时，第一句话还有点硬，第二句开始，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故意坐到另一侧，她的目光跟过来，自己也笑了一下，没因此从头重说。
五点十五，后门的值日生问能不能锁门了。唐闻溪赶紧收纸，我替她拿杯子。走到楼梯口，她低头看小卡片，又从袋里拿出原稿，夹在后面。
“我还是带着。万一想不起来。”
“带啊。又没说要当场撕掉。”
她似乎松了口气，把两样都收好，跟我分头回家。
星期五班会，她还是说了“从三个方面”，我坐在下面，差一点笑。可讲到那个例句，她真的从稿上抬起头，问大家哪一个地方容易弄反。后排有人答错，她看着那人，把谁做什么说清楚。
下课后，我去拿水，她从旁边经过，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只看了四次。”
“原稿？”
“嗯。”
我说我没数，她立刻抿嘴笑了一下，像很满意这个结果。
期末前，校门口的人走得比往常快。陈序跟我约了放学后五分钟，来交一月暂停栏目的短说明，免得别人还去公告栏找新图。
十二月那期已经播完，最后我们用了留着吸气的那一段，唐阿姨听后说路线没错。借过的旧校刊也按一周的期限还回资料柜，薄背板放回原处。
我站在门内，看着陈序低头在一张复习纸背面写最后两个字。他今天英语小测漏了几个连接词，纸角一连圈了三处，想挡也挡不住。
“别看。”他把复习纸翻回去，“你这个在另一张。”
我接过停更说明，故意不去瞄他的圈。日期和栏目名都对，我第二天交给王老师确认后就能贴。他将笔放好，问考试之后是不是先不收新材料。
“开学再谈。”我说。
说完竟有一点空。前几个月每次见面，总得带点东西，哪怕只是三句话。现在一月的空格真要留下来，我又不太习惯。
“明天还来上课。”陈序看着我，“你怎么跟我要转学了一样？”
“我又没说什么。”
“你一直看那张纸。”
我把纸折好，问他下午英语的那道选择选了什么。他说不对答案了，等发下来再看。我一听这句话就觉得熟，月考后我也是这么避开别人，只是他讲出来，没显得特别难为情。
五分钟到，他把复习纸塞回包，我们照各自回家的方向走。晚上，我把明天要交的说明放在书包最外层，才翻开自己的练习。
真正坐进考场时，我认出了那一块结构。
纸上的数又换了。我先把范围写到旁边，画了一条不太好看的小曲线，最低点没忘，两头也没忘。算完我回头看负号，发现自己又差一点减错，赶紧改过来。
后面还是有不会的题，时间也还是不够。交卷铃响时，我甚至没来得及把最后一问试完。但这回走出教室，我没有绕开每一个说答案的人，只是不知道的地方仍说不知道。
成绩下来，数学七十九。
我把卷子从头看到尾。那道题第一问的分真的在。后半计算仍扣了两分，看见红笔时，我也烦，可手没有立刻把它翻过去。
寒假前最后一天，我将这道题夹到通知后面，回家先给妈妈看。
她问别的科怎样，我一科一科说完，终于轮到自己想说的话：“那寒假能出去几次？”
“作业还没发完，你先算出门？”
“我只先空一格。”
妈妈正在把一摞资料移到餐桌另一端，想了想，说作业和答应的家务做完，出门的日子可以商量，不能现在一下把整个假期都答应下来。
我就拿出一张新纸，将寒假要做的题和家里的事先写了，留了一小格没填栏目。它看上去跟别的空白一样，也许只够出门买点东西，或者绕到店里说几句话。
桌角的布袋里露出一点深灰色。耳机说好借到寒假，原来寒假真的到了。我把它拿出来，理平松绕的线，检查外壳有没有磕痕，再放回去，心里已有了一个可以出门的上午。
“妈，哪天还要买东西？”
她正在找刚才用过的笔，抬头说调味品该补一点，到时列张单，问我愿不愿意去。
“愿意。”
我答得太快，她看了看我，又看看桌上空的那一格，却先从我手边抽走了她的笔。
“那这支先还我。你都帮我拿一晚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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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错题的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