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一条灯火明亮的街道,停在一栋外墙打着暖黄色灯光的欧式建筑前。门口立着一块发光的牌子,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
他推开车门,绕到她那一侧,拉开车门,“下车。”
安妮赤着脚踩在冰凉的车踏板上,冰凉粗糙的触感让她皱了下眉。从来到这个时代她已经一晚上没有穿鞋了,脚底被石子划出的细小伤口,被冷风一吹,刺刺地疼。
他似乎注意到了,却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那栋建筑。
安妮跟在他身后,走进一个明亮的大厅。地面是浅金色的大理石,吊灯垂下来,像一串串凝固的水滴。前台后面站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走进来,整个人立刻挺直了起来。
“菲茨杰拉德先生!”他绕过柜台,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敬,“您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安妮身上,停顿了一下。
湿透的白金色睡裙,赤着的脚,散乱的金发,还有那件明显是男士款式、披在她肩上的黑色外套。
经理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这位是?”
“朋友,”他说,“出了点意外,需要一个房间。”
“当然,当然。”经理立刻应下,转身在柜台后面的屏幕上敲了几下,“正好312还空着,就在您隔壁。”
安妮愣了一下。隔壁?
“VIP套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菲茨杰拉德先生,”经理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黑色的薄卡片,“明天的文物展览,我们已经按照特邀嘉宾的标准为您安排了所有流程。”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对了,”经理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压低了一点声音,“明天那批从佛罗伦萨运来的手稿,策展方特别希望您能提前过去看一眼,他们说……有几份文献的年代鉴定有争议,想听听您的意见。”
“可以。”
经理点了点头,把那两张卡片递过来。“312号房,和您的309,中间有内部通道。”他笑着补充,“如果这位小姐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联系您。”
安妮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脑子里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信息:
文物展览。
特邀嘉宾。
手稿。
文献年代鉴定。
还有——
“菲茨杰拉德先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可这个名字到底是名,还是姓?她想了想,按照她那个时代的称呼习惯,“先生”前面的应该是姓。
那他的名字呢?
就在安妮思考的时候,经理把卡片递给安妮,又客气地交代了几句早餐时间、电梯位置之类的话,安妮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装出一副“明白了”的样子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走向电梯口的时候,安妮悄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墙上挂着的画,地上铺的地毯,还有那台会自动打开又合上的银色大门。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他率先走进去,安妮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她注意到这个空间和他车上那种“被关进铁盒子“的感觉很像,但更宽敞,墙上还有一面镜子。
安妮在扫过镜子的瞬间,清晰地看到自己,愣了一下。
“哦!”
那是我吗?
镜子里的少女头发乱成一窝鸟,脸上有灰痕,睡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锁骨下方有一块淡淡的淤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
好像王国郊外鬼混回来的小野猫。
她想整理整理自己的发丝,但是没敢碰。之前偷摸小野猫的时候,妈妈发现总会数落她。
安妮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但一切再糟糕,也盖不住安妮那双晶蓝色透亮的眼睛,时刻闪烁着羡煞人的光芒。
经理在外面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鞠了个躬。“祝您和这位小姐入住愉快。“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安妮的胃猛地一沉——和电梯上升时一样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看了她一眼,轻轻哼笑一声,按下了“3“那个数字。
听到他的哼笑,安妮低着头,脸颊微红,连忙松开他的衣角。
很快,电梯停了,门又自动打开。
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是一扇扇相同的门,门上挂着金色的数字。
他在一扇写着“312”的门前停下,刷了一下卡,门“咔”地一声开了。
“这是你的房间。”他说着,把另一张卡片递给安妮,“309是我的。”
安妮接过卡片,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比她想象中的“客房”要豪华得多——柔软的地毯,巨大的床,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安妮站在房间中央,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中带着一丝疑惑,“这些都不记得了?”
安妮尴尬一笑,“……我、我不记得了。”
他跟着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一个白色的、立着的方块上。
“这是空调,”他走过去,指了指上面的按钮,“冷了按这个加热,热了按这个降温。”
安妮点了点头,记下了那个按钮的位置。
他又走到床边,拿起一个放在枕头旁边的黑色长条状的东西。
“这是遥控器,”他按了一下,墙上那块巨大的黑色屏幕忽然亮了起来,跳出一些画面和声音,“控制电视的。”
安妮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块黑色的“镜子”,不,是“电视”——里面,竟然有活动的人影,会说话,会动,像是有人被困在了那个方块里。
“这……”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他按了一下另一个按钮,屏幕又暗了下去。
“不喜欢就关掉。”他说。
安妮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里面亮起了灯。“浴室,”他说,“洗澡的地方,水龙头怎么用,你应该知道。”
安妮点头,她确实知道,在她那个时代已经有类似的东西出现了。
“床头柜里有充电器,”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想起她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你现在也用不上。”
安妮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一项一项地讲解这些她完全陌生的东西——空调、电视、遥控器、充电器——每一个词对她来说都像是一门新的语言,但她努力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他讲完,似乎觉得这个房间已经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了,转身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安妮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安妮站在那里,赤着脚,裹着他的外套,金色的头发还有些湿,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谢谢你,菲茨杰拉德先生。“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我能问你一下你的名字吗?”
“西奥·菲茨杰拉德。”
“有事敲这扇门。“他说完,转身打开了那扇连通两个房间的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合上了。
安妮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那个冷硬的轮廓对应起来。
西奥·菲茨杰拉德。
这算是她在这个新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帮助她的人。
安妮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她完全不认识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河,和她生活的那个点着烛火、飘着煤烟味的伦敦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
但这是给她新生的世界。
安妮的目光落在窗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湿漉漉的金发,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依然带着倦意,却又透出一丝不肯熄灭的光的蓝眼睛。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晚过去之后,她不再是那个躺在卡文河底,等着被命运摆布的安妮了。
她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更好。
安妮盯着窗外发呆了一会,她在心底一次次感叹:天呐,三百年后的世界竟然能变化这么大!
直到门铃响起,酒店的服务员送来她的睡衣和浴袍。
“小姐,这是菲茨杰拉德先生让我们准备的。”
安妮接过衣物之后,洗完澡后,已经十一点多了。她在浴室玩了好一会儿,直到浴缸里的泡沫堆得像一朵云。
她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穿上酒店送来的衣服。
离开浴室前,她又看了看镜子。
浅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浴袍,领口歪着,露出隐在衣领里的锁骨和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在她的时代,衣衫不整,是要被数落的。
但安妮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后,推开浴室的门。
冷风穿堂而过,朝安妮扑面而来。
来吧,我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个新的时代了。
6月15日:第三章已修改完,欢迎品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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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