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孙惠言在家人的簇拥和村民鄙夷的目光中回了家。

说是家,这房子也就比窝棚强一点。石墙泥地,窗户纸糊的歪歪扭扭。她被拥进屋子里四下望去,觉得她家从前烧火的柴房都比这要好些。

母亲拉着她坐下,一边用帕子给她仔仔细细的擦脸,一边把家里的事说给她听。

孙家被贬后,广川王和张家倒是念着旧情,上下奔走想要维护他们。

可这回证据实在太硬了,孙惠言的生辰八字、相貌特征都与朝廷要求的女官相差甚远,谁想翻案都无能为力。

再加上朝野上下明争暗斗,暗流涌动,为了不让此事继续发酵,最终成了欺君罔上的大罪,孙家现在只能认栽成为牺牲品,接连被贬于此。

“算了,不提这个了。”

母亲叹了口气,苦笑着安慰她:“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咱们先在这里安顿一段时日。等风头一过,就立刻想办法调离,这个地方偏是偏了些,总比...”

总比什么,没说下去。

父亲那边已经忙活开了,吭哧吭哧的烧水,带着妹妹孙惠明围着灶台忙前忙后。

孙惠言看着这间破屋子,看着母亲身上粗布的衣裳,看着父亲佝偻着背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的往灶膛里添柴,再看看年纪尚小的妹妹,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审问、押解、一路南行、生死未卜,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可现在他们都在眼前了,虽然破落狼狈,但一家子团聚。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脑袋直往母亲身上倒,撒起娇来嘴比脑子还快:“都怪爹一把年纪了瞎折腾,害的我差点饿死在路上!”

听到她还是这么没分寸的话,母亲皱着眉连忙紧紧的捂住了她的嘴,小声劝解:“可别再这样说了!你爹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头发白了大半,他心里愧疚,比谁都难受呢。”

“这有什么的,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扛过去就是了。”

孙惠言被捂着嘴,听着母亲的温柔劝解,眼泪顺着母亲指缝往下淌,到底没再出声。

忙活了半天,等热水浇在身上的一刻,她觉得整个人宛若新生。

泥垢搓下来厚厚一层,第一桶水浑的看不见底,又洗了第二桶才算好些。

洗漱完后,妹妹惠明跟着母亲一起帮孙惠言绞干头发,母女三人挤在屋子里最里面的小房间里,听她一刻不停的说着这一路的辛苦,说着说着又玩笑起来。

孙惠言不再有怨言,心里只觉放松和踏实。

夜里,她跟妹妹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其实就是几块砖垫起来的一块厚木板,铺了一层薄褥子。

本就两个瘦小的女孩挤在一起,连翻身都费劲。

可孙惠言还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路上一个多月,她也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怕差役使坏,就是怕有贼人惦记。现在好了,破是破了点,但终于安全到家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天大亮。

孙惠言再睁眼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舒坦。身下这块破木板虽然硬邦邦的,可比马车一路颠簸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发现身旁的妹妹已经起了。手一摸,只摸到一团歪歪扭扭的东西,是妹妹叠好的被子。

叠的那叫一个随心所欲,像个被打烂的豆腐块。孙惠言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这小丫头在家里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从前连手帕都不自己洗,如今倒学会叠被子了。

虽然叠成这样,也算难为她了。

“醒了?”

母亲探头进来,笑眯眯的看向孙惠言:“快起来,午饭好了。”

午饭?她愣了一下,支起身子往窗外一看,日头拨开云雾洒下来,看那光景怕是将近正午了。

这一个多月头一回睡个好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还得母亲亲自叫起来,孙惠言脸上有点发烫,应了一声赶紧掀开被子起床。

父亲不在家,母亲说是忙什么公务去了,饭桌上只剩下母女三人。

桌上摆着两碗菜和三碗米饭。

孙惠言凑上去一看,米饭是红薯焖杂饭,红薯比米多,杂粮掺的也五颜六色的,两碗菜分别是青翠的豌豆和黑乎乎的酸菜炖羊杂,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吃法。

她在家时吃的什么?燕窝羹、桂花糕、八宝鸭子...

即便眼下她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筷子捏在手里半天却没伸出去。

孙惠言四处张望,视线顺着这两碗奇怪的菜又把这间破屋子从下到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她实在忍不住问:“娘,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母亲无奈笑了笑,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豌豆:“你听过石皮蛮吗?”

“什么?!”

孙惠言筷子差点掉了,瞪着眼张着嘴追问:“什么蛮?”

“这地方他们叫石皮,名字倒贴切,石头上一层茸茸的青苔,像长了皮一样。”

“石皮眼下还不属靖朝,朝廷管住在这里的叫石皮蛮。虽是蛮夷,其实也不见得多凶险,只是他们...跟我们不大一样罢了。”

“你爹被贬斥到这里,给了个巡查使的虚职,朝廷派他来走走过场。我们也是到了这儿才知道,人家根本没打算归顺。”

“不过好在他们也没赶我们走,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现在就这么夹在中间各过各的,等着张家的消息,看何时能回去。”母亲轻描淡写的介绍着这里,孙惠言脑子里“轰”的炸开了。

这地方她见过的...

在舆图上,在靖朝国界的西南之外,画着弯弯曲曲的边线,旁边标注着四个字:“化外蛮夷”。

这...这是直接被贬出国了。

她猛地想起昨天那两个人的奇装异服,深褐短褐、裹裙和羊皮、脖子上挂的天然石头,还有蹩脚的官话,原来不是牛头马面,是蛮子。

正说着,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个十岁左右的蛮夷小女孩,穿着深褐色的对襟短褐,裹裙下露出一截绑着羊皮的小腿,脖子上挂着几颗灰白色的石头。头发编成一根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缀着小珠子。

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往屋里扫着,既不敲门也不问好,嘴里还嚼着一根野草。

直到目光落在妹妹孙惠明身上,她咧嘴一笑,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玩...”

惠明也跟着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一见是自己的玩伴,她的眼睛也立刻亮了,扭头就去眼巴巴的看母亲。

这两个小丫头显然已经不是头一回凑在一块儿了。

孙母没有回应惠明的眼神请求,而是朝着门口方向,敲了敲筷子问那女孩:“吃饭了没有?”

女孩瘪着嘴摇了摇头。

母亲站起身又去盛了一碗饭,又夹了几筷子菜递到那女孩手里。

“先吃饭,吃饱了再去玩。”

女孩捧着碗愣了一下,随即直接坐在了门槛上,大口大口扒拉起来。孙惠明见状也赶紧端起自己的碗离开饭桌,挨着她坐下。两个小姑娘肩并着肩,一个说蛮话,一个说官话,叽叽喳喳的。

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交流的,听没听懂,笑的还挺开心。

只不过...这个石皮小姑娘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眼睛却还是总往屋子里面飘。

那个坐在桌边的大姐姐,跟她们这里的人长的不一样。

石皮人皮肤都偏深,棱角硬邦邦的。可眼前这个大姐姐不一样,她的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像是打磨的闪闪发亮的晶石一样莹润。

反正...她忍不住一直看,越看越觉得稀奇。

“你...你姐姐叫什么?”她用蹩脚的官话问孙惠明,又往屋里瞟了一眼。

孙惠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因为大姐姐刚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孙惠言嘴角不太自然的扯出一个体面的微笑,朝那小女孩点了点头。

她下巴轻轻一抬,带着一股矜贵劲儿和难得的谦和温柔。哪怕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起来,她那股子傲气还是从内而外的冒出来。

小女孩猛的垂下头,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

她把脸深深埋进碗里,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那碗红薯饭里头去,眼角的余光再也不敢往上瞟,耳朵尖红红的,连辫梢的小珠子都跟着在抖。

午饭后,孙惠言懂事的主动收拾起碗筷。

可母亲只是推了推孙惠言,一边漫不经心的说:“你也跟着她们出去吧。”

孙惠言闻言,歪着头问:“去哪儿?”

“跟她们出去转转啊。”母亲朝门口使了个颜色。那石皮女孩正蹲在院子前,缠着孙惠明的头发不知在说什么好笑的事。

看了看那两个幼稚的小丫头,孙惠言她皱着眉嫌弃道:“娘,我多大了,跟她们两个玩什么?”

“谁让你玩了。”

母亲把碗往桌上一搁,擦了擦手,将孙惠言拉近了些:“那孩子是本地人,你跟着她四处转转,认认路。”

“惠言,到了这儿,你不是从前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了。咱们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趁早认认路,能尽快立足,比什么都实在。”

邱素秋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被困在深闺里的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些年少的鲜活劲儿,就这么被礼教磨没了。她看着眼前的女儿,这张脸、这副脾气、这一等一的出众,哪里会愿意被锁在深宅大院里?

她垂下眼,带着说不清的羡慕,像是在哄着惠言,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这儿没有礼教拘束着,你想出去玩就能出去,不也是挺好的一件事?”

“哦?要是在家就这么想,不知多好...”孙惠言憋着笑,忿忿的顶嘴。

在家时,母亲简直是三从四德的活招牌,说起哪家姑娘抛头露面就直摇头。若是她说想要出个门,母亲定会推三阻四的跟她周旋个三五天。

如今倒好,头一个撵她出门的也是她娘。

这破地方,认路立足有什么用?总共也没几条像样的街,人也都是没开化的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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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皮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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