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玲珑望秋月

见李白态度松动,高适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沉默了一会儿,见李白心绪平复了些,这才尝试着开口:

“太白兄,还有一事……恐怕也需让你知晓。”他顿了顿,迎着李白探询的目光,“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将军幕府求贤若渴……前些日子,有相熟之人向将军举荐了我。将军来信……颇有意征召我入幕。”

“什么?!”李白豁然抬头,如闻平地惊雷,手中的酒碗悬在半空,酒液泼洒出来也浑然不觉,“你……你也要走?!”

高适点点头,看着李白脸上的光彩一点点暗下去,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当”的一声,酒碗摔在桌上,酒洒出来,滴滴答答沿着桌沿流淌着。

贺监走了,张相贬了,玉生和十九也生了去意……在这偌大的长安城,热闹是真热闹,朋友也多如牛毛,可真正能掏心窝子的,不过眼前这寥寥数人。如今,连高适……连这个在他最困顿时仗义直言、为他出谋划策的新知交,竟然也要离他而去?!

“你也要走……都要走……”他反复呢喃着,目光空茫地看向天井上那方阴冷的天空。那些纵横长安的放浪形骸、诗酒醉友,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知交零落,如同漫天星辰骤然湮灭,只剩他一人孤月高悬于孤寒长夜。

高适看着他瞬间被巨大的孤独与惶惑击中的神情,眼中不忍更浓。他稳下心绪劝慰:“莫急!此去也非即刻启程。军府征召、调派皆需时日。况且,无论如何,我也要等一个公道,玉生的公道。”

他抬手拍拍李白的肩:“我陪你一道等一个水落石出。在此之前,长安城的风霜刀剑,你也不是一个人在扛!”

李白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弛下来些,一股滚烫的暖意混杂着酸楚涌上喉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适理解李白此刻复杂的焦虑,但他同样也束手无策。个人的前途与朋友的情谊,有时便是如此难以周全。而个人与整个煌煌帝都对抗,更是可笑的以卵击石。

他叹了口气:“可你我皆非宰辅,扭转不了这朝堂大势。说到底,想要在这长安挺直了腰杆做人,想要庇护你珍视之人不再受欺侮,想要一展胸中抱负……太白兄啊,归根结底,苦熬苦等,恐怕终究是下策……”

这话说得无奈,但也并非全然无望。他目光深沉地望向太极宫方向:“除非……除非,能得天心眷顾……”

他故意没说完,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那未尽之语,如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李白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在沉沉的夜色里回荡不已。

天心!

那巍峨宫阙之中,高高御座之上的九五之尊,那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控之手!

那近乎渺茫的期待,那陡然而生的震撼,混杂着好友即将离去的孤独、复仇的急切与现实的桎梏,形成汹涌的暗流,在李白的心底深处猛烈地冲刷、碰撞,激起滔天骇浪般的思绪。

……

长安的牡丹花开了。

这倾城而动的盛景,自然霸占了朱雀门诗板的热搜首位。#圣人贵妃共赏牡丹##兴庆宫沉香亭牡丹盛宴#的词条高悬不下,拓影流转间,尽是姹紫嫣红,暗香浮动。其他所有话题都挤到了角落,长安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皇家盛事。

按照惯例,翰林院需派员陪侍圣驾与贵妃娘娘赏花。然而,兴庆宫牡丹园虽大,却也容不下所有翰林。于是,这份陪侍名单,便成了翰林院内无声的战场,成了衡量地位与恩宠的隐形标尺。

主事厅煞有介事地张贴了名单,宣称是依据“勤勉、才学、德行”综合评定。但当李白扫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张翰林、顾翰林、赵待诏……以及那几个平日里最擅长围着主事打转的同僚时,嘴角便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这哪里是评定?分明是早已内定的戏码!

名单张贴出来,主事厅还未散尽,张翰林那拨人便已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生怕角落里的某人听不见似的。

“哎呀,今晚沉香亭畔,月色溶溶,牡丹灼灼,圣人贵妃驾前,这诗……可得好好斟酌!”

“正是!张兄那首《咏白牡丹》清雅脱俗,定能得贵妃青睐!”

“顾兄的《魏紫》雍容华贵,也必是上上之选!只是这穿戴……我那件新制的雀翎青罗袍,配金线牡丹纹的蹀躞带,可还使得?”

“使得使得!再簪上那支和田玉牡丹簪,风雅无双!”

喧嚣声浪一**涌来,刻意地、张扬地,拍打着李白案头那方寂静。他端坐不动,腰背挺直,脸上是一层事不关己的淡漠,至少表面如此,仿佛周遭的议论不过是枝头聒噪的乌鸦。心底那簇被刻意压下的火苗,却在这片喧嚣中灼灼燃烧,烫得他几欲爆发。

呵,赏牡丹?陪侍御前?他李白何曾稀罕过这等趋炎附势的场合?不过是些粉饰太平、歌功颂德的应景之作罢了!他心中冷笑,一股混杂着鄙夷的浊气在胸中翻腾,似乎还有一丝……不甘?

离下值还有小半个时辰,李白便已经坐不住了。平日里肃穆的翰林院,今日吵吵嚷嚷如西市。他霍然起身,随手抄起酒壶,看也不看那喧闹的一角,径直朝门外走去。

整个翰林院此刻都沉浸在一种即将赴御前盛宴的浮夸喜悦中,无人留意一个“不合群者”的早退,或者说,乐见其成。

行至院门廊下,却与几位平日埋头案牍,不善钻营的同僚擦肩。他们见到李白,眼中闪过了然,并无多言,只是默契地侧身让开道路,脸上俱是苦笑。

李白与他们目光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在这泥潭般的翰林院,这些沉默的边缘人,倒成了他仅存的一点微温。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刺目的春光里。

他没有去崇贤坊的瀚海诗社。此刻,他不想见任何外人,不想听任何劝慰,更不想让高适看到自己这副连御花园都挤不进去的狼狈相,兀自回了常乐坊的宅院。

推开院门,那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扑面而来,却未能抚平他胸中的烦闷。

卢玉生和吴十九早已备好了饭菜。见他脸色阴沉,比平日回来得早,又嗅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酒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十二郎,今日……可是翰林院有什么事?”卢玉生小心翼翼地问,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李白接过茶杯,仰头灌下,试图冲掉喉咙里的苦涩。他故作轻松地笑笑,挥挥手:“没什么大事。宫里晚上赏牡丹,要人陪侍,吵吵嚷嚷的,我觉得无趣,就……推了,先回来了。”他刻意加重了“推了”二字,仿佛是自己主动不屑参与。

卢玉生和吴十九将信将疑,他们太了解李白了,若论好热闹,谁能比得过他?更何况是皇家的“热闹”!而现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的,绝非是“无趣”,更像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

但见他不想深谈,两人也只好压下心中的疑虑,强作欢笑,陪着李白吃饭,聊些市井趣闻。

李白却食不知味,他抓起酒坛,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滚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

贵妃赏牡丹!这是何等绝佳的机会!天子近在咫尺,贵妃风华绝代,若他能跻身其中,以他的诗才,定能让圣人眼前一亮,让贵妃为之动容。他的诗,本就是为这煌煌盛世,为这绝代风华而生的!

可是……他连那道宫门都跨不进去!连一点机会都没有!那些庸碌之辈,却可以凭借钻营,堂而皇之地占据那本可能属于他的位置!

“十二郎……”卢玉生见李白一杯接一杯,眼神已有些迷离,心中担忧更甚。他默默放下碗筷,试探着问:“要不……我弹首曲子给你解解闷?”

李白没有反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空了的酒杯上。

卢玉生抱着琵琶回来,五指拨动,流淌出婉转悠扬的乐曲。这曲子勾起了李白的回忆,他想起了前几日朱雀门诗板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词条——#王摩诘新弹《郁轮袍》,玉真观公主亲击节#。

那位深居简出的玉真公主,皇帝最宠爱的妹妹,竟为王维的琴艺击节赞叹!王维,那个诗画双绝、清贵自持的状元郎,不正是因着玉真公主的青眼,才得以在长安诗坛与官场如鱼得水吗?

这段时间,他也并非坐以待毙。他给玉真公主府上递了自荐的诗稿和信函,字字句句,既极力炫技,又大谈抱负,希望能得到这位贵人的青睐,为自己打开一条通往天听的道路。

然而,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份等待的煎熬,此刻与眼前的失落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苦涩。

一声转高的音调将李白拉回现实,他这才注意到,琵琶声早已不是长安流行的清商雅乐,而是换成了蜀地乡间那熟悉的山野小调。婉转中透出淡淡的愁绪,仿佛在诉说着远山的呼唤,溪流的低语。

这熟悉的乡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住了李白的心。他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醉眼朦胧地看向卢玉生。少年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卢玉生也有心事。

他在长安交了些朋友,其中便有瀚海诗社的社员。一次闲聊中,他无意间得知,李白曾与高适讨论过他的去留。朋友转述的话语虽不详细,但他听出了挽留与担忧之意。一股暖流淌进卢玉生心里,他感动得几乎落泪,十二郎待他,情同手足!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份去意便越是清晰。他看得明白,自己留在长安,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十二郎的软肋,成为那些小人攻讦的借口。

长安的水太深,他这条蜀江里的小鱼,终究是游不惯的。既然十二郎碍于情面难以开口,那不如……由他自己来提。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李白已醉意深沉,眼神迷离,伏在案上,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卢玉生放下琵琶,轻轻走过去:“十二郎,夜深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吧。”

李白任由卢玉生搀扶起来,脚步踉跄。回廊幽暗,只有檐角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卢玉生扶着李白沉重的身躯,感受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心中酸涩。

“十二郎……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斟酌着词句,“爹娘年岁大了,前些日子托人捎信来,说……很是挂念。长安虽好,终究不是故土。而且……这北地的气候,我……我总觉得不大适应,身子骨也常觉得不爽利。我想……等过了这阵子,天气暖和些,路也好走了,就……就回蜀中去看看爹娘,也……也养养身子。”

醉意朦胧的李白,听到“回蜀中”三个字,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费力地抬起头,醉眼迷蒙地看向卢玉生,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口中反复地、固执地呢喃着:

“不行……不行!玉生……再等等,再等等我……等我……等我报了仇,报了仇再走……好不好?等我……等我……”

那声音含糊不清,却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在寂静的回廊里反复回荡。

卢玉生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既为李白的重情重义而感动,又为他深陷仇恨的泥沼而忧心。他不再言语,只是更稳地扶住李白,一步步走向那间被月光浸透的卧房。

身后,吴十九默默收拾着杯盘狼藉的桌案,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长安微凉的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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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玲珑望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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