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武皇开边意未已(肆)[番外]

一觉醒来,整个军营的气氛都不对劲。

安静,但又不是真的无声,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取代了平日清晨军营惯有的操练号令与人马喧嚣。

岑参走出营房,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暖意。往来兵卒步履匆匆,面色紧绷,眼神回避,连平日里最聒噪的伙夫都压低了嗓门。他心头一紧,拉住一个相熟的低阶文吏:“出什么事了?”

那文吏脸色发白,左右看看,才凑近他耳边,声音发颤:“岑书记,您还没听说?前方……怛罗斯,败了。”

“败了?”岑参瞳孔骤缩,“高帅他……”

“高帅已率残部撤回,听说只剩……只剩数千人。封将军已派出兵马前去接应,以防吐蕃或大食趁势掩杀。”

文吏说完,眉头皱得更紧:“但败了就是败了!葛逻禄那群养不熟的狼,临阵倒戈,与黑衣大食前后夹击……咱们安西军,多少年没吃过这种亏了!”

他瞟了一眼左右,这才继续:“眼下中军帐里,封将军和几位留下的将军、判官,正关着门议事呢。最要命的是……【紫微台】那边,怕已得了风声,正等着咱们安西的正式战报。这战报……还有那【安西旌节】……唉!”

文吏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敢再多言,匆匆走了。

岑参的心直往下沉,怛罗斯……败了?所向披靡的安西军,高仙芝战神般的威名,竟然……

他转身,逃也似地回了自己营房。关上门,背靠冰冷的门板,才觉得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能想,现在不能细想。他下意识地掏出诗牌,点亮【飞雪平沙】。或许……或许只是误传?

然而,广文集贤安西分区最上面几条热帖的标题,触目惊心:

《怛罗斯鹰战!前线儿郎浴血,求真相!》

《坐等【飞雪平沙】权威解读!安西军到底怎么了?》

《胜败兵家常事,但求坦荡!呼吁安西旌节实时战报!》

《大捷之后必有大阅!坐等【飞雪平沙】再开水月戏,扬我军威!》

更下面,还有不少帖子在兴奋地讨论:

“上次小勃律大阅的水月戏太过瘾了!此番怛罗斯若再传捷报,定要再来一场更大的!”

“说得是!让长安那些闭门造车的文官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黄沙百战穿金甲’!”

“坐等【安西旌节】亮屏,坐等岑书记妙笔生花,再显我大唐雄风!”

“妙笔生花”……“再显雄风”……

岑参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在他们看来,前线的淤血搏杀,似乎只是一场连续播放,可以期待的“大戏”。

他手指僵硬地划开私讯栏,里面更是炸开了锅。熟悉的、不熟悉的诗牌名号,接二连三地发来讯息,看得他眼晕。

“岑兄,闻怛罗斯有变,究竟战况如何?乞告知实情!”——这是还算客气的同年旧友。

“岑掌书记,下官在京中等候安西战报,以呈御前。万望速速告知确切消息,以免延误!”——这是某个中枢衙门的催促。

“岑二十七!别装死!是爷们就出来说清楚,咱们安西军是不是栽了?”——这是脾气火爆的军中旧识。

“岑书记,听闻高帅受挫,长安物议沸腾。您身在前线,又掌旌节通讯,此时正宜发声,以定人心啊!”——这是看似关心,实为打探甚至怂恿的“热心人”。

“够了!”

岑参低喝一声,猛地将诗牌屏幕扣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住,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脑海里嗡嗡作响的轰鸣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所向无敌的安西军,败了。

高仙芝不败的神话,破了。

安西的未来怎么办?皇帝会如何震怒?那些刚刚被“抚慰”,实则恨意入骨的石国遗民、西域诸国,会如何蠢蠢欲动?

还有……那些埋在怛罗斯河畔,再也回不来的同袍……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眶干涩。没有泪,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寂静。

逃避,躲在这营房里,假装一切与己无关?

不。这不是他岑参该做的事,也不是一个安西儿郎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青袍。无论如何,他是安西节度使府的掌书记,是受过“军中之笔、安西之心”赞誉的幕僚。最后,也是最难的这份战报,他躲不掉,也不该躲。

写完了,交差了……也许他真的该认真考虑拾起这“追镝使”的另一重身份,离开安西,回长安去。这里,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能让他热血沸腾的安西了。

就在他整理衣冠时,帐外传来亲兵刻板的声音:“岑书记,封将军有请,即刻帅帐议事。”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帅帐内,光线昏暗。

封常清独自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地图与几份零散的文书。他低着头,岑参看不清他全部表情,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

数位高级将领和幕僚分坐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空气沉闷,呼吸都需格外用力。

“下官岑参,奉命前来。”岑参上前,拱手行礼。

“来了。”封常清开口,指了指案上那份战报,“战况,你已知晓。说说,发往长安的奏报,你打算如何写?【安西旌节】上,怛罗斯的战况,又该如何呈报天下?”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指核心。其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那份干巴巴陈述“战败,葛逻禄倒戈,损失惨重”的简报,绝不能就这样原样发回长安,更不能就这样公之于众。那无异于在【紫微台】前,在天下人眼前,引爆一场摧毁性的舆论地震。

岑参拿起那份触手冰凉的战报,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放轻了道:“将军明鉴……战况,便是如此。黑字白纸,已然落定……这,黑的字,怎么也……变不成白的啊。”

“够了。”封常清打断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没时间听这些,长安等着,天下人也等着。如何撰写,是你掌书记的职责。从速拟稿,要快。”

“下官……领命。”岑参垂下眼,收好那份战报,手心一片湿冷。他不再看帐中任何人,转身退了出去。

接下任务,回到自己那方狭小的天地,岑参对着摊开的纸笔,却久久无法落墨。帐外是死寂的军营,帐内是他剧烈的心跳。他提起笔,又放下,再提起。

笔尖终于落下:

“臣等遥叩陛下……怛罗斯之役,贼势浩大,兼有蕃部葛逻禄,受黑衣大食蛊惑,临阵负义,骤然倒戈,致使我军腹背受敌,阵脚一时为之所撼……”

原因推给叛徒,受挫推给敌人狡猾。

“然我将士用命,主将指挥若定,于乱军之中迅速稳脚,且战且退。重创敌锋,毙伤无数,黑衣大食狼子野心,为之夺气……”

强调将士英勇,主帅沉着,重创了敌人,虽退尤荣。

“此战虽未能竟全功,然已极大挫折大食东进之气焰,使其知我大唐疆界不可轻犯。安西根本未损,四镇依旧稳如磐石,将士秣马厉兵,随时可再战以雪前耻……”

淡化失败影响,强调战略威慑,表态忠心与再战决心。

一字一句,绞尽脑汁。既要承认失利,又不能丧了士气;既要维护高仙芝的统帅威信,又不能过于粉饰让明眼人嗤笑;最重要的是,必须让皇帝看到,安西的天,还没塌。

写完最后一个字,岑参搁下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这已是他能在事实与保全之间所能做到的极限,他尽力了。

他匆匆将文稿封好,亲自送到了封常清面前。

封常清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页页仔细看去。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头偶尔蹙一下。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他看完了。没有点评,没有赞许,更没有斥责。他只是将文稿合拢,递给身旁一名亲信校尉,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即刻快马,送至高帅处。一切,由高帅定夺。”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帐壁,挥了挥手,示意岑参可以离开了。

“下官告退。”岑参对着那背影躬身,退出帅帐。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也格外煎熬。

岑参在自己的营房里坐立难安,反复思量自己那份文稿:没有否认战败,但解释了缘由,维护了高仙芝和安西军的颜面,更重要的是竭力向皇帝传递“安西无恙,大局可控”的信息。

这应该……够了吧?高帅应该能明白其中的难处与苦心。

“高帅谕:重拟。”传令兵带回了高帅的批复。

“要写明,此乃石国余孽负隅顽抗之延续,彼等勾结黑衣大食,意图乱我西域。黑衣大食狼子野心,屡犯边陲,此战乃我安西健儿奋力迎击,挫其锋锐,遏制其东进野心,西域由是得安。”

遏制强敌,□□安西,完全避开了“战败”二字。将一场大败,轻描淡写地扭转为一次成功的“阻击战”和“威慑行动”。

岑参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葛逻禄倒戈导致大败,这是关键,怎能不提?伤亡……将士的血,怎能如此轻描淡写?”

传令兵看着他,脸上表情古怪:“岑书记,高帅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战报,是写给长安看的,是安天下人之心的。怎么写,高帅自有考量,您只需遵照执行便是。”

“执行?这样的战报,我写不了。请回复高帅,岑参才疏学浅,难当此任,请高帅……另请高明吧。”

那传令兵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拒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厉色,语气也硬了起来:“岑书记!您可想清楚了?在安西,高帅的话便是军令!您莫要以为这安西军中,只有您一人会写文章,会摆弄那水月戏!”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他恃才傲物,不识抬举。

岑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再次拱手:“是岑参技艺不精,能力有限,愧对高帅信任。此稿,实难从命。”

传令兵死死瞪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动摇或后悔,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樊五、赵十四等人便寻了过来,脸上都带着惊惧。

“二十七!你疯了?!那是高帅!是节度使!在安西,他的话就是天!连封将军都不敢……你、你竟敢如此驳他面子!”樊五压着嗓子,又急又气。

赵十四也急得跺脚:“是啊!战报怎么写,从来都是上意决定。我们做属官的,照着写便是!你、你何必如此固执?这岂是论对错的时候?”

郑大则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岑书记,趁那亲兵还没走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此举无异于自绝于安西!高帅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此番新败,正在气头上,你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面对同僚们或惊惧、或不解、或担忧的劝诫,岑参只是静静听着。说不怕是假的,高仙芝的权威在安西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违逆他的代价,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

但很奇怪,他心中并没有后悔。

是,他怕高仙芝,但他更怕也里满含恨意的泪眼,怕水月戏里那些被迫感恩的脸,怕怛罗斯河畔再也回不来的亡魂夜夜找他兴师问罪……

如果连一场确凿的失败都不能如实面对,如果连将士的血都要用谎言来擦拭,那么他这支笔,这“军中之笔”,书写的到底是什么?是功业,还是一片虚无?

“诸位兄台,你们的意思,我明白。高帅的威严,安西的规矩,我更明白。但有些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怛罗斯,我们败了,败得很惨。这不是石国残部的骚扰,这是实打实的交锋,是袍泽的命填进去的。我可以写得委婉,可以写得周全,但我不能……把一场大败,写成一场‘威震敌胆’的‘胜利’。”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有他并肩作战的兄弟,有他深夜倾谈的同僚:“这支笔,写过凯旋的颂歌,也写过抚慰的文书。但它首先,得是一支能写下‘真实’二字的笔。哪怕这真实,是血,是泪,是败。今日我若写了那份战报,他日史笔如铁,后人翻开,是信我岑参曾写下的‘遏制强敌’,还是信那怛罗斯畔的累累白骨?”

帐内一片寂静。

这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甚至可以说疲惫不堪。周遭的同僚,他们或许不理解岑参的“迂腐”,或许不认同他的“冲动”,但那份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挺直的脊梁,那份不肯将最后一点真实也献祭出去的执拗,却赢得了一致的敬意。

从长安的朱门到边庭的营帐,从来不乏曲意逢迎,明哲保身者。这般视真相如命的赤子之心,太罕见,太难得。

樊五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赵十四、郑大等人,眼神复杂,也不再劝。

白日里,风声鹤唳,但并未有雷霆落下。高仙芝的注意力显然在收拢残兵、稳定局势上,无暇立刻处置一个“不识时务”的掌书记。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疏勒,岑参习惯性地点亮诗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安西内部开放通道的最新公告。标题很长,是关于怛罗斯之战的“详实战报”及后续处置方略。岑参点开,匆匆浏览,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嘲讽。

果然,写得“很好”。完全遵照了高仙芝的意思,将一场败仗,描绘成了一场波澜壮阔的“遏制战”。文采斐然,逻辑“自洽”,若非知晓内情,几乎要被这雄文说服。

他关掉公告,漠然想:安西会写文章的,确实不止他岑参一人。

紧接着,是对外公开的【安西旌节】公告。公告很简短,措辞官方而冷硬:

“安西节度使府谕:鉴于西域最新事态,为稳固边防,提振军心,即日起将对安西军政体系进行必要调整与整顿,以期更好拱卫西陲,效忠陛下。具体事宜,另行通告。”

意料之中。

肃清之剑,已然出鞘,寒气逼人。

岑参冷眼看着,准备关闭诗牌。事已至此,他已心如死灰。

然而,就在诗牌静息的前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名号下方,那片属于安西军的银色徽记,不见了。

只有高仙芝,有权力授予,也有权力收回这枚徽记。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太多意外。

尘埃落定,尽是虚无。

也好,从此【飞雪平沙】只是【飞雪平沙】,与【安西旌节】,与高仙芝,与那个他曾为之呕心沥血,也为之痛苦挣扎的煌煌安西,再无瓜葛。

几乎是同时,诗牌剧烈震动起来。来自广文集贤和朱雀门诗板的推送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诗板最顶端,金灿灿的词条亮的晃眼:

#安西旌节拔旗,飞雪平沙见黜#

下面紧跟着一系列衍生的小词条,如蚁附膻。

#高帅弃岑郎#

#怛罗斯败绩,谁之过?#

#安西震荡,幕府洗牌#

#从军中之笔到弃子,岑二十七经历了什么?#

猜测、议论、嘲讽、同情、落井下石……无数信息碎片汇聚成汹涌的舆论漩涡,将那个刚刚失去徽记的名号狠狠卷入其中,咀嚼,撕扯。

岑参没有点开任何一个词条,犹自翻身躺下,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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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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