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芙明显愣了下,他眼睛看不见,还是看向韩檀,不知所措眨了几下,微微颤动。
那双漂亮的眼睫,落了下来。
“——怪我,都怪我,不该出来这一趟,那弟子还那么年轻。”
韩檀眼见着,白芙那双乌蒙蒙的眼眸,慢慢浮上一涟水。
这一下出乎意料,韩檀手足无措,顿时慌了神。
韩檀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他刚捧上白芙的脸,一滴小小的泪珠,就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指尖。
让人心惊,一点烫意。
“我开玩笑,开玩笑呢,那弟子受了轻伤,我遣他回去了,一点事也没有。”
韩檀连忙瞎编,当真扮起白芙老公了。
白芙低着头,死活不肯抬头,闷声闷气道:“子安也不用哄我,你是骗我眼睛不好,回宗门也认不出人。”
韩檀当即否认:“没有,我可以用道心起誓,那弟子一点事没有,安然无恙。”
——死的是你老公。
韩檀这辈子没这么慌过,哄这娇怯温柔的师娘,比杀他老公还难。
白芙摸着韩檀的胸膛,轻轻攥着他的衣襟,一双眼睛漂亮无神,哀哀看着他。
“真的,你说真的?”
韩檀让他摸得发麻,后脖子都梗着,心想这师娘真是……真是放浪,太放浪了!
怎么能随便摸男人,一点也不知羞。
韩檀:“自然是真,我还能拿道心起誓来骗你?”
白芙这才放下心来,哑然失笑:“你怎么这样欺负人,方才吓死我了……”
韩檀心想,你要知道死的是谁,那才叫吓死你。
韩檀看着他,这师娘生得清俊秀美,好似小菩萨下凡,乌黑湿漉漉的眼,软了所见人的心肠。
一张秀气漂亮的脸上,透亮一滴泪痕,尚未干涸,勾人怜惜。
连方才笑起来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温柔似水,让人不由跟着高兴。
弱小,温柔,无用,心善。
韩檀用指尖拭去那泪痕,动作轻轻柔柔,声音却万分冷淡。
“别动不动就哭,多惹人厌。”
真是麻烦,韩檀心想。
指尖那点温凉,搅得人心烦意乱。
白芙好像一点不意外,他敛了笑容,手上规规矩矩,慢慢抚平韩檀的衣襟,有些抱歉。
“是我忘了,子安最不喜欢别人吵闹。”
白芙安安静静,去摸韩檀的手臂,手指尖搭在韩檀的臂上,等着他牵引自己。
那双眼睫低低垂着,柔静,乖顺,死气沉沉的美丽。
方才的眉眼弯弯,像是忽然的亮梦,昙花一现。
韩檀心里一下就拧了,周怀陆真是个废物,怎么做老公也这么差劲,养得老婆窝窝囊囊!
明明一切如了韩檀的意,他还是不痛快,在心里劝自己。
关我什么事,安分一点正好,不杀他都已经是我鬼迷心窍。
韩檀冷着脸,硬邦邦说道:“清心莲我帮你炼化一番,你服下调息,待会我们出发上路。”
“嗯,多谢。”
白芙应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韩檀心里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得劲,自己就这么欺负一个瞎子有什么意思?
韩檀终究是没忍住,别别扭扭开口:“方才,我也不是凶你……”
白芙:“什么?”
韩檀硬着头皮,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哄起别人的老婆。
“我方才,也不是嫌你吵,是不想见得你掉眼泪,太娇气。”
“哦,这样。”
白芙怔了片刻,低头浅浅笑了起来,耳尖还有些红。
韩檀心里还是不痛快。
自己辛苦谋划,潜伏宗门多年,卧薪尝胆,苦练魔功,杀人又放火。
——到头来,在这哄仇人的老婆?!
上哪说理去?!!
罢了罢了,反正姓周的都死了,眼下自己才是白芙的相公。
韩檀扶着白芙坐下,随后催动灵力,炼化清心莲,趁机旁敲侧击。
“芝仙,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看不见吗?”
清心莲,顾名思义,作用就是清心凝神,通常给走火入魔,诅怨缠身的人服用。
从来没听过,它还能治疗眼疾。
白芙思忖片刻,“大概我们成亲后,许是双修不合,我修炼出了问题,走火入魔才慢慢瞧不见。”
白芙一下又起了疑心,“你怎么……连这都不记得?”
韩檀赶紧圆谎,“我先前在药王冢出了岔子,有些事一时记不起罢了。”
韩檀面上不显,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双修?
这师娘看着多么面嫩,姓周的那老不死,还敢跟他双修?
真不要脸。
他浑然忘了,谁和白芙才是正经夫妻。
韩檀炼化了清心莲,把那枚荧白的药丸,引到玉药瓶里,一声不吭放进白芙手心,然后噌一下,起身走了。
白芙:?
韩檀心中烦闷,他像一只没头苍蝇,在房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传送阵改了,换了目的地,还加了一道防止追踪的禁制。
此地不宜久留,韩檀心里也有了方向。
周怀陆已死,宗门自然是回不去了。
周怀陆是青云宗少宗主,他魂灯一灭,宗门必然追究。
这位麻烦的师娘,也会被追查。
对于韩檀而言,不论从任何角度,一刀杀了白芙了事,才是最好的办法。
韩檀看向白芙,看到他服了药,安静坐在那里,像一尊定窑白瓷的水月观音像,纤尘不染,出离尘世。
白芙已经调息好了,他的眼睛空茫茫,不知道要看哪儿,轻轻喊了一声子安,指尖慢慢摸着桌沿,有些不安。
韩檀连忙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韩檀赶到了白芙身边,心里又开始唾弃自己肤浅,色令智昏。
这么漂亮的一个人,除了美一无是处,我为什么偏偏还留着他。
“子安……”
“——好了没有,真是麻烦。”
韩檀看着白芙漂亮的脸,故意带了一丝恶意说。
韩檀瞧不上他可怜,更瞧不上自己,终究不能免俗。
白芙眉心一下拧起,如春色远山一样的眉,起了愁绪,只轻轻说好了。
韩檀心中滋味难明,他想让这个师娘开心一些,像方才一样轻松,又觉得自己荒唐,怎么会对这样一面之缘的人上心,连自己都自身难保,还带着这么一个病秧子。
无异于是自寻死路,飞蛾扑火。
韩檀弯腰扶起白芙,也像白芙相公那样,给白芙拢了帷帽。
“我有些事还未办妥,这段日子……白芙你先跟着我。”
韩檀给白芙系上了帷帽,低声说道。
白芙隔着帷帽点头,摸着去扶韩檀手臂,乖乖跟着他,呼吸也很轻浅,顺从安静。
韩檀周全十足,还不忘演戏:“你放心,等宗门那边我安排妥当了,过一阵子便送你回去……”
至于什么时候回去,韩檀没说。
就在这一刻,韩檀忽然意识到——
从此白芙无依无靠,无论去哪里,全由他决定。
韩檀心中一动,依旧是扶着白芙,两人进传送阵,离开此地。
一进传送阵,韩檀就搂住白芙,把他护在自己怀里。
这种远距离传送阵,会产生短暂的眩晕。
韩檀心想,我倒也不是要护着他,这文文弱弱的,万一摔一下,多耽误事。
一阵眩光后,两人出现在江邬城。
江邬城是一座水乡小镇,依山傍水,人烟稀少,灵气稀薄,所以修士不多,是一处适合隐匿的地点。
最关键是,十二年前,韩家上下三十余口,就在这里遇害。
当年江邬城一夜之间,先后去世近千人,这也是这座小城,至今人烟稀少的原因。
传送一结束,白芙就晃了下,韩檀把他往自己怀里按,还不忘取笑他,“这就晕了?”
白芙顿了下,很轻很轻地说:“……对不起。”
韩檀一下敛了笑,他就是想逗逗白芙,也不是那个意思。
韩檀低头去看他,却忘了白芙蒙着帷帽,只看到帷帽没遮好的,一点白皙细腻的颈子,白得晃眼。
韩檀想说别这么客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尺度,恰到好处,确实不给他添麻烦了。
韩檀一时没说话,分不清烦闷何来,下意识去牵白芙的手腕。
细瘦的一截腕,白玉一般,被他握在手心,像捉住了一只太乖驯的小鸟。
“走吧。”
韩檀牵着白芙,他循着记忆,往记忆中自己家走去。
不过短短半天,韩檀大仇得报,手刃了仇人,现在还领着白芙回家去。
仿佛是他衣锦还乡,带着自己漂亮的妻子,回来祭拜先人。
韩檀全然不顾,这妻是仇人的妻,这家宅也早已物是人非。
他一心被自己的想象蛊惑,有一种圆满的错觉,近乎幸福。
韩檀自顾自打开了话头,给白芙讲这里有座石拱桥,桥下过的是乌篷船,船上歌女唱姑苏小调,街上卖的桂花糕酒酿丸子,诸如此类。
白芙被牵着手,跟韩檀身后,有气无力应了几声,然后一头栽在韩檀身上。
韩檀吓了一跳,紧紧扶住他。
“——怎么回事,就晕成这样?”
轻纱帷帽下,模糊应了几声。
韩檀掀开帷帽,看到白芙的脸色白得透明,像大雾时出现的山间妖鬼,看向他的眼睛,病殃殃的。
“怎么回事?”
韩檀想去探他的额头,白芙却把脸靠在了他手心,慢慢沉沉闭了眼,再慢吞吞睁开,很是不适。
“冷,好冷……”
韩檀心里一紧,立马想明白怎么回事。
清心莲那样苦寒,韩檀身为火灵根,本该用灵力慢慢温养炼化,他却没放在心上,直接炼化。
就在方才,他还糊里糊涂,心不在焉,递给了白芙。
韩檀觉得自己十足蠢货,他手上稳稳揽抱着白芙,心里懊恨不已,死死咬着牙关。
他恨自己无能,也无心。
韩檀:“……你怎么不早说,早就不舒服了,是不是?”
前半句还有些恼,后半句却越说越柔。
白芙迷迷糊糊往韩檀怀里靠,身子软软的,喃喃道:“子安你不是说有事,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
韩檀脸色铁青,就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连白芙那个废物死老公,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