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整个上午，办公室都浸在纸张翻动与打印机嗡嗡的轻响里。
游礼埋着头翻看业务手册，字一行行从眼前掠过，大半心思却悬在隔壁。李花开翻文件、提笔批注，偶尔拿起水杯抿一口温水，动作从容舒缓。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游礼都熟稔得像是看过千百遍。
她在无数次轮回里，坐过这个工位。
她清楚李花开上午十点会起身去茶水间添一次热水，清楚她偏爱温的，不会接滚烫的沸水；清楚她遇到棘手报表时，会无意识用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清楚她不喜欢太浓的香水，身上常年只有淡淡的肥皂清味。
这些细碎的小事，旁人不会留意，全都被游礼悄悄收在了心底，一遍一遍温习。
临近午休，办公室里的人渐渐收拾东西，互相约着去食堂。
“游礼，一起去吃饭吗？”隔壁桌的同事招呼一声。
游礼抬眼，余光看见李花开合上文件夹，拿上饭卡，正准备起身。她轻轻摇头：“我等会儿再去，先把这几页看完。”
同事笑了笑，结伴出门，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
偌大房间，只剩她们两个人。
李花开顿住脚步，侧过头看她：“不饿？食堂中午的炖菜味道还可以，晚去一会儿，菜就凉透了。”
“还好，想先把手册这部分看完。”游礼垂着眼，指尖捻着纸页边缘，声音尽量平稳，“李姐你先去吧。”
李花开也没有多劝，只是淡淡道：“别熬太久，饭还是要按时吃。”说完便拎起帆布包，缓步走出办公室，关门的声响轻而缓。
门合上的刹那，游礼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方才短短几句对话，已经耗尽她不少心神。只要李花开靠近，她胸腔里的情绪便不受管束地翻涌，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住后辈同事该有的分寸，不露半分破绽。
她没有继续看手册，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老院内的几棵梧桐，初秋，叶片半青半黄，风一吹，慢悠悠晃着。口袋里的轮回玉贴着小腹，一片冰凉，安静蛰伏。
游礼静静望着楼下的小路。她知道，再过片刻，李花开会沿着这条路走向食堂，路上碰到相熟的人，停下闲谈几句，会说起女儿的功课，说起家里琐碎的家事。
这些，全是既定的轨迹，半点不能改动。
她选择轮回，不是为了闯入李花开的生活，搅乱她原本的幸福。她只想守在一旁，看着岁月平稳流淌，不必等到多年之后，面对离别与衰老。可真的置身其中，才明白克制有多难。
思念像地底漫上来的水，时时刻刻要漫过理智的堤岸。她必须日夜警醒，守住边界，不能多说一句逾矩的话，不能投去太过灼热的目光。
不多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李花开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小袋洗干净的橘子。
推门进来，看见游礼站在窗边，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食堂门口买的，很甜。拿一个尝尝？”
游礼回过头，看见橘子皮泛着鲜亮的橙黄。她迟疑一瞬，伸手接过一只。果皮带着阳光晒出来的暖意。
“谢谢李姐。”
“小事。”李花开坐回工位，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随口闲聊，“刚来会不会觉得这份工作枯燥？天天对着报表单据，日子久了很磨人。”
“还好，我能静下心。”游礼指尖摩挲橘子表皮凹凸的纹路，目光落在李花开的侧脸上。
阳光落在她眼角，浅浅的细纹安静舒展。在往后的轮回里，游礼见过这细纹一年年加深，见过白发慢慢从发根蔓延。如今一切尚早，岁月还未曾在她身上刻下太重痕迹。
游礼咬下一小块橘肉，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心底却泛起淡淡的涩。
这般安稳日常，是她求来的。可这份美好，她只能远远看着，不能伸手去握。
李花开低头继续整理中午带回来的单据，随口提起：“晚上还要回去给孩子辅导功课，怕是又要熬到挺晚。”
游礼应了一声，安静听着。
她记得，每一个这样的傍晚，李花开都要赶回家里，走进属于她的家庭，做母亲，经营自己的生活。那一方天地，游礼永远没有资格踏足。
她们之间，隔着年岁，隔着世俗，隔着一整个完整的家庭。这道鸿沟，从一开始就横在那里。
游礼把橘子皮捏在手里，悄悄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轮回可以重置时间，却消不掉所有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阻隔。她留住了初见，留住朝夕同处的机会，却留不得更进一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