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的录制通知是在下午发到苏筱筱手机上的。
编导说一直待在舞台上观众容易视觉疲劳,需要创新,户外的体验感会更好。所以本期将进行四天三夜的户外露营,地点是市郊的云栖山房车营地。
苏筱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换环境倒是没什么,只是这露营过夜……该不会要和某人一起吧?
询问编导,得到的回答却是“看情况”。
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苏筱筱继续给橘猫清理耳螨。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猫咪不满地“嗷”了一声,回头瞪她。
“对不起。”她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闷闷的。
小暖屋的午后和往常一样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暖黄色的方块。
上期直播结束后,苏筱筱和余宸没有再见过面。那件被她强行扣下的外套还挂在值班室的椅背上,干洗过一次,但那股松木雪松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想还,但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干脆就这么挂着吧。
但手机上的热搜和剪辑视频,她没法挂了就当看不见。
“反差感CP”的词条在直播之后整整一周都钉在榜单上,各路剪刀手把他们的同框镜头翻来覆去地剪。
最新一个爆款视频叫《关于我被全国观众按头谈恋爱这件事》,结尾字幕是——八百万人都看出来了,就她自己嘴硬。
烦,烦得要命。
就算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也没驱散那些七嘴八舌二创的烦恼。
苏筱筱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准时到达集合地点,穿了件驼色长款大衣,高领毛衣配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干练利落。
余宸已经到了。
他站在大巴车旁边跟编导说话。黑色冲锋衣,深灰工装裤,脚上一双户外靴。听到行李箱轮子的声响,他转过头,视线和她碰了一下。
“早上好。”
“好。”
苏筱筱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找了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塞上耳机,用行动宣告:别和我说话。
余宸也上了车,一路往后走,隔了一排在她后面落座。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丝松木雪松的味道。
苏筱筱多看了他一眼。按他这几回的套路——主动接近、主动示好、在她竖起刺的时候照单全收,还以为他会坐过来。
现在反而是自己不自在。
“苏医生,”编导来到她身边,“房车分配的事需要跟您说一下。标准配置是两人一间,您是专家岗,可以单独住。但我们想听听您的想法,毕竟拍摄强度大,落单住可能不太方便。”
苏筱筱接过分配表,扫了一眼——四辆房车,三辆分给了剧组,最后一辆空着。
正常的思路很简单,自己单独住那辆大房车,余宸跟工作人员挤一辆,各住各的谁也不用尴尬。
苏筱筱应该这么选,但思绪又被那个烦恼勾走了好几秒。
在热搜上挂了五六天,被全网按头组CP,走到哪都能刷到自己和余宸的混剪视频。即便拼命划清界限,但舆论根本不在乎,越躲越磕,越冷越被炒反差感。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怎么撞都撞不出去。
既然躲不掉,干脆反着来。
观众不是要看互动吗?那就看,看到腻为止。
“不用单住,我跟余先生住一辆就行,这样工作磨合成本最低。分开住还得两头跑对流程,浪费时间。”
编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筱筱会主动提出来。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笑道:“行,那就这么安排。不过余老师那边我还没说,您看是您跟他说,还是我统一通知?”
“你通知就行,公事公办。”
送走编导,苏筱筱把耳机音量开到足够大,可两个小时的车程,愣是一首歌也没听进去。
大巴车一路来到房车营地,云栖山的景色比想象中的还漂亮。
十几辆白色房车错落散布在松林间,背景是连绵的苍绿山峦,空气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冽气息,阳光穿过树冠在碎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苏筱筱下了车,领了房卡,拖着箱子往分到的房车走。
余宸已经从编导那得知了消息,此刻正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
刷开门,走进去扫了一圈——双人床靠窗,白床单铺得一丝不苟,角落还有一张浅灰色布面的折叠沙发。
苏筱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行李往床上一放。
“我睡床,你睡沙发。”
“没问题。”余宸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语气温吞,“编导说,是你提出的一起住?”
苏筱筱在床边坐下,用她惯常的冷淡语气把话丢过去:“是,不一起住怎么叫炒CP?”
余宸知道她话中有话,不紧不慢地走到小厨房,拧开了一瓶矿泉水:“你在赌气,你根本就不想和我住。”
苏筱筱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这个人的话永远这么直接,不给人绕弯的余地。
“你知道就好。”
“你不怕反其道而行之会更糟糕吗?”
“选择权在我,没试过怎么知道?”
余宸的目光落在苏筱筱脸上,窗外的松风灌进来把她没别好的发丝吹起。
末了,他放下水瓶,换了件冲锋衣往外走:“好,你做选择,我配合。”
苏筱筱手捏着床单的边角,指节泛白,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第一天的录制内容是山林徒步,主题是“宠物的户外探索”。年糕的状态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好,在牵引绳范围内好奇地嗅闻树干和松针,尾巴摆动频率稳定轻快。
“动物的恢复能力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更强,”苏筱筱走在余宸前面大约两步的位置,侧身对着镜头解说,“安全感重建之后,它们会慢慢重新对外界产生好奇。”
“是苏医生教得好。”余宸在后面接了一句,语气随意。
苏筱筱有些晃神,对着镜头接话:“主人的配合也很重要,余宸先生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弹幕在录制现场看不到,但苏筱筱突然能脑补出此刻的弹幕——“甜蜜互夸”“苏医生表扬余宸了”“年糕棒棒的”。
下午录制结束后是露天野餐。篝火、烤架、折叠桌椅,氛围松弛。编导特意把他们安排在同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苏筱筱全程专注于吃,让自己的嘴巴保持一百种与说话无关的状态。
余宸也没怎么说话。大家聊圈子八卦的时候他沉默着,然后随手把烤得最好的那串牛肉放到苏筱筱盘子里。全程眼皮都没抬,像肌肉记忆。
苏筱筱看着盘子里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串,小心翼翼地抬眼——余宸正在看自己,目光和暖色的篝火光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温度。
牛肉串确实好吃。
晚上回到房车已经快十点。苏筱筱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换了一身宽松家居服。余宸坐在沙发上翻旧杂志,看她出来,合上。
“你头发没吹干。”
“一会儿就干了。”
“谁曾经湿着头发睡觉结果头疼?”
苏筱筱扣纽扣的手停住,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记着。
她翻了个白眼,从行李箱里拿出吹风机,开到最大档,用噪音消灭一切对话可能。
吹干头发上了床,苏筱筱把自己裹成严实的茧,背对沙发方向。
“晚安。”
余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没有回应。
灯关了,房车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安静了大约十分钟,苏筱筱听见余宸在沙发上翻身——沙发长度显然不够他伸直,布料摩擦声里带着明显的拘束。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两次身。
苏筱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沙发太小了是吧。”
“还好。”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沙发区。
苏筱筱扭头一瞧,发现余宸侧躺着,腿蜷着,膝盖以下悬在扶手外面。那沙发撑死了只有一米六,他至少一米八五。蜷在软垫上的姿态,像一只被塞进猫包里的大型犬。
“要不……你来床上睡。三八线,各睡各的。” 苏筱筱看着那个蜷缩的黑影,心口微微凹了一下。
“你确定?”
黑暗中安静了两秒。
“明天还得录节目,睡歪了落个枕还得全组等你调整状态。”
月光里余宸走到床边,床垫沉了一下。苏筱筱背对着他,把被子裹得更紧,身体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
“不许过线,不然明天直播有你好看。”
“嗯。”
安静,非常安静。
安静到苏筱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擂鼓一样传进耳膜。余宸的呼吸均匀沉稳,两个人一左一右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但明确的界限。
苏筱筱睡不着,在确认余宸已经睡着之后,悄悄翻过身,借着月光看了她他一眼——睡着的他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种她以前很熟悉的、让她想伸手碰一碰的安静。
她在黑暗中有些恍惚,又翻回去扯过被子一把把头蒙住。
第二天一早,苏筱筱是被年糕踩醒的。
睁开眼,一团灰蓝色的毛蹲在她胸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筱筱愣了半秒,猛地转头——床的左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枕头摆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沙发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余宸换好衣服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正看着她被猫踩醒的狼狈样。
“早,年糕叫你起床了。”
“你放它上来的?”
“它自己爬上来的,我可没过线。”
苏筱筱想怼回去,但大清早大脑还没完全启动。
年糕从她胸口跳到枕头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今天的录制主题是“宠物行为挑战”,设计了好几个互动关卡,由余宸带着年糕完成,苏筱筱担任主持和点评。
第一关嗅觉识别,在十个气味罐中找出藏着猫薄荷的那一个。余宸花了将近三分钟,中间还拿错了一次,把装着薄荷草茶的罐子误判成猫薄荷。
苏筱筱毫不留情:“有待提高。”
第二关DIY猫玩具,用有限材料现场制作一个能吸引年糕的玩具。余宸用松果和麻绳缠了一根逗猫棒,做得不错,但互动时因为挥舞角度不对,差点砸到年糕脸上。
苏筱筱摇头:“我是年糕我就挠你。”
第三关宠物行为知识回答,余宸竟然能每一个都答得精准,说得有条不紊。其中还有一些没探讨过的话题,他也能对答如流。
苏筱筱惊讶之余,难得说了一句不带刺的话:“这次不错。”
“我专门去看了你的科普视频。”
余宸声音不大,没有对着镜头,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现场安静了半秒,苏筱筱感觉到心脏像被人捏住又松开,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弹幕不会放过他。
晚餐后终于拿起手机,不出所料全是实时热搜——“余宸专门去看苏筱筱的视频”“余宸与苏筱筱同住一辆房车”,后面跟了个“爆”字。
评论区一片嚎叫:“谁知道他偷偷看了多少遍”“同吃同住太刺激了”“这句话值得刻进CP史”“苏医生脸红了你们看到了吗”。
看起来应证了余宸说的话。
苏筱筱一个人走到营地的观景平台上透气。木质栏杆之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影和深蓝色天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和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她靠在栏杆上深呼吸了几次,想把那些情绪从肺里吐出去。
身后有脚步声。松软的山地泥土上,那个人的步伐带着一种她闭着眼都能辨认的节奏。
余宸走到她身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也靠上栏杆。
“把所有钱都捐了,又领养了年糕,又上直播。”苏筱筱突然开口,“余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事特别对?”
“我没想对不对,我想的是你需不需要。”
苏筱筱发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跟他针锋相对了,只是盯着远处黑色的山脊线,喉头滚动了一下:“我需要,但怕欠你的,我还不起。”
余宸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苏筱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需要还。你没有问我要这套东西,是你自己做了义诊平台,自己参加了节目,自己让观众看到专业的力量。我只是在你旁边捣乱的那一个。”
苏筱筱愣了一秒,接着压在心底好久的一口气松出来,化成一声很轻很短的哼笑,笑意已经从嘴角漫上了脸颊。
余宸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星光和营地远灯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下巴微抬,还在维护最后一堵纸糊的墙。
苏筱筱察觉到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淡表情,但耳廓却在夜色里烧成一抹暗色。
“走吧,回去睡觉。”
余宸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回走。两个人的影子被营地灯光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
回到房车,苏筱筱一句话没说,爬上床裹好被子。
“今晚我睡哪?”余宸站在沙发边上问。
“……你爱睡哪睡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