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筱筱走上台自我介绍的时候，并不知道今天的神秘嘉宾是谁，她只知道《萌宠事务所》这期节目的通告费是八万。
八万，够还房租，够买接下来三个月的宠物粮，够让那五十八只猫咪狗狗继续躺在小暖屋救助站的暖气房里，不用被人拉去抵债。
主持人热场的声音嗡嗡响，苏筱筱坐在诊疗台后面听得脑瓜子疼。她低头整理着白大褂的袖口，上面沾着用酒精漂白后淡淡的药渍。
“接下来，揭晓我们本期的神秘嘉宾！影视圈三金影帝，余——宸——！”
主持人话音刚落，聚光灯猛地炸开。
观众席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尖叫，弹幕墙上的实时评论刷屏快到什么都看不清。
苏筱筱虎躯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从后台走出来的余宸，五官在强光下轮廓分明。他身穿灰色西装，步子不紧不慢，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猫。走到台上站定，微微点了下头，观众席又炸了一轮。
影视圈公认的顶流，分手三年的前男友。
苏筱筱隔着诊疗台看着他，心跳从胸腔里往嗓子眼顶，手心在薄薄的橡胶手套里渗出一层汗。
主持人已经凑到余宸身边，开始按台本走流程。问他为什么想养猫，问这只猫叫什么，问他第一次上综艺紧不紧张。余宸的回答都很简短，嘴角带着一点点礼貌的弧度。
直到主持人把话题转向了苏筱筱：“今天我们请到的苏医生也是非同凡响，她记录治疗一只狂躁症藏獒的视频可是火爆全网，妥妥的金牌治疗师。来，两位互相打个招呼吧。”
苏筱筱故作镇定，眼神扫过余宸，没有过多停留。
“苏医生，你好。”余宸先开了口。
“你好。”
“这只布偶猫叫年糕，”主持人适时地把节奏拉回来，“余老师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它的基本情况？”
余宸刚把年糕放在诊疗台上，就吓得它把脑袋往掌心钻，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
苏筱筱观察到猫咪的毛发打理得还算干净，但是骨架偏小，比同品种的成年布偶瘦了一圈。
“年糕最近不太爱吃饭，挑食得厉害。换了几种猫粮都不行，精神也不太好，不爱动。”
镜头随着余宸的话音推近，大屏幕上清晰呈现着猫咪的肢体语言——耳朵朝两侧压低，胡须向后紧贴面部，身体蜷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轮廓。
弹幕墙上的实时评论开始变了。
【这只猫好可爱啊啊啊】
【但是看着好蔫】
【布偶不都这样高冷吗】
【布偶是粘人的猫，这个状态不对】
苏筱筱伸出手，先让年糕闻了闻指尖，又轻轻翻开它的嘴查看牙龈，然后拿听诊器贴上胸腔，听了几个位置，接着是触诊腹部、按压四肢、翻看耳朵。
一套基础检查做完，用了不到三分钟。
按流程，她应该在检查完后转向主持人，给出一个常规的医学建议。可她偏偏不按要求，盯着余宸问他问题。
“余先生，年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饭的。”
余宸想了一下：“大概半个月前，越来越挑，现在基本只吃几口。”
苏筱筱低头看了一眼手下的年糕，呼吸又浅又快，瞳孔放大，耳朵压平。
她想起三年前余宸替自己做过的那些决定——工作是他选的，简历是他投的，面试是他安排的，连应该去哪家兽医院的科室，他都在饭桌上规划得明明白白。
“年糕的问题不在身体上。”苏筱筱一字一句地说，“它长期处于高压环境，饮食行为异常不是挑食，是应激反应。它的精神压迫来源于主人过强的控制欲，导致它失去了主动进食的安全感。”
演播厅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幕墙上的字疯了。
【我靠她在说什么】
【这是在骂余宸？？？】
【讲真这只猫看着确实状态差】
【连影帝都敢刚？？？哪来的神仙兽医】
【我站起来看了】
观众席的人都倒吸冷气，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主持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显然没想到苏筱筱敢直接评价影帝的养宠方式，又迅速接上话：“苏医生的意思是，年糕可能需要一些心理上的调整？那这应该怎么办呢？”
“我先开医嘱。”苏筱筱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推到余宸面前，“第一，给年糕设置独立的活动空间，不要过多打扰它。第二，每天固定时间放饭，不要看着它吃。第三，不要再带它上节目，它承受不住任何刺激。”
余宸点点头，没有任何辩解：“好的，谢谢苏医生。”
苏筱筱对他的淡定有些出乎意料，但看他的眼神中还是带着“你奈我何”的意味。
好在主持人够专业，在一旁打着圆场，将流程推到了下一个游戏环节。
节目录制结束后，苏筱筱在化妆间里整理背包，但助理叮咚响的信息轰炸让她意识到情况越来越不对。
“苏姐，你怎么上热搜了！”
苏筱筱点开浏览器看了一眼。
【热搜第三：苏筱筱当众刚余宸】
【热搜第七：余宸有控制欲】
【热搜第十二：年糕怎么了】
评论区两拨人掐成了一锅粥，前排有人骂她蹭热度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把出来分析年糕确实有应激迹象。
门被敲了两声，编导走了进来，脸上是那种一半想骂人一半想抱住你的表情。
“苏医生，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太危险了。余宸是什么人？三金影帝，一句话能压死一档节目。你当着线上几百万观众说他对猫控制欲太强？他要是不高兴了，你和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苏筱筱把包的拉链拉好：“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你错，”编导压低声音，“问题是你的话太有流量了。从你下台到现在，节目讨论度涨了六百个点。台里刚开会，决定推出直播诊疗系列，就让你和余宸同台，现场直播给年糕做行为矫正。第一期时间都定了，明晚八点。”
苏筱筱不解：“同台直播？时间定了？我答应了吗？”
“你可以不答应。”编导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但是苏医生，这波流量接住了，你的通告费可就不止八万了。”
苏筱筱沉默，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她站在那，脑子里是热搜上的骂声和年糕缩成一团的样子。
编导离开后，门又被推开了，是余宸。
他已经脱下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年糕安静地窝在他臂弯里。
“筱筱。”
“滚蛋，你这个猫咪控制狂。”苏筱筱毫不掩饰。
余宸没有让滚，也没有生气，反而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你认不出年糕了？”
苏筱筱愣住了，看着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领养协议的照片——领养人余先生，领养动物编号XW-0321，物种猫，品种布偶。
备注栏里还写着：该猫存在明显的应激创伤，对新环境适应周期预计为三至六个月，需给予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切忌强制互动。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苏筱筱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小暖屋确实有一只被虐待过的猫被领养走了，但当时自己正忙着筹款的事，领养手续是助理经手的，她根本不知道领走这只猫的人是余宸。
年糕所有的行为问题跟余宸没有半点关系，而自己却在全网直播的节目上当众指责他控制欲过强。
一想到这，苏筱筱的脸一点点地白了。她看着那份领养协议，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你认不出来。”余宸把手机收回去，“现在好了，全网都在讨论我们。编导说的直播系列，你到底答不答应？”
“你想让我在直播给你道歉？”
“我想让你给年糕治病，它需要你。”余宸说，“而且，直播的流量收益，够让你的小暖屋摆脱拮据。”
“你查我？” 苏筱筱抬起下巴。
“不用查。你肯上综艺，只有这个原因。”
苏筱筱无法反驳，通告费和流量收益这么诱人的条件，很难拒绝。
“直播可以，但我是医生，全程我说了算。你只需要配合，不要多嘴，不要摆影帝架子，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就这些？”
“还有，”她说，“拍完节目以后，你走你的路，别再来找我。”
余宸沉默了几秒：“好。”
苏筱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化妆间。她要回去告诉小暖屋的住民们，今后一段时间能安安稳稳生活了。
“你回来了苏姐！我看到节目组发预告了！”
刚踏进小暖屋，助理安筠就把手机怼到了苏筱筱脸上。
她后退半步，看见了头条预告的封面，是她指着余宸说“控制欲太强”的截图，下面配文——《萌宠事务所》特别直播：影帝余宸X宠物诊疗师苏筱筱，明晚八点，年糕行为矫正全程直击。
发布八分钟，评论破了两万。
【热评第一：我倒要看看这兽医是真的有东西还是就会蹭。】
【热评第二：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余宸全程没生气？】
【热评第三：明晚八点，不见不散。】
苏筱筱推开手机，径直在沙发上坐下。
“苏姐，你觉得明天直播能顺利吗？”安筠问。
“不知道，随缘。”
苏筱筱看向窗外，没有理会安筠说着影帝、流量、出名什么的。
热搜挂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节目预告片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摄影棚直播间已经换了一套全新的布景。昨天是综艺舞台，今天是专业诊室——白色桌面、宠物专用诊疗台、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着同一个位置。
没有观众席，没有提词器，只有一面巨大的实时弹幕墙，黑底绿字。
年糕被余宸带进来的时候，状态比昨天更差。眼睛半闭，耳朵压平，缩在他怀里像一团被揉皱的毛绒。
苏筱筱坐在诊疗台后面，看见年糕，眼神沉了下来。
“它今天吃东西了吗。”
“吃了两口，没喝水。”
苏筱筱把手套重新戴好，提前给年糕简单查看了一遍，此时耳机里已经传来编导的准备声。
弹幕墙亮起来，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十万跳到三十万，从三十万跳到一百万，数字滚动的速度比秒针还快。
弹幕从屏幕上方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像瀑布。
【来了来了蹲了一天了】
【本年度最期待直播没有之一】
【我就想看她怎么解释昨天的话】
【年糕看着比昨天还蔫啊心疼】
【余宸今天穿得好素但是好帅】
【前排瓜子已备好】
“各部门准备，苏医生，余老师，十秒倒计时。”
苏筱筱把病历本翻开，拔开笔帽，笔尖按在第一行空白处。余宸坐在她身边，手护着诊疗台上的年糕。
“八、七——”
“三、二、一——”
三台摄像机的红灯全部亮起。
“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