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编的第一根红绳,拆了十七次。
周六早上七点,她坐公交车去小商品市场。那个市场在老城区最西边,和观星街反方向,是一栋三层旧楼,一楼卖日用杂货针织毛线,二楼卖文具玩具,三楼卖过季服装。时雨在一楼最角落的摊位前找到了红线。鲜红色,棉质的,摸起来有点粗糙,和季北手腕上那根质地一样。她又买了一包细铁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用来固定绳结。老板娘找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买这个干什么”,时雨说“编手绳”,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送男朋友啊?”时雨把钱拍在柜台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抓起东西就跑了。
回到家她把房门反锁。书桌上腾出一块空地,把时墨的三张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在左上角——“谢谢”、“草莓味。比小熊饼干甜”、“谢谢你戴了。红色的。好看。”三张纸条三种语气,从礼貌到陈述到夸奖,她每次翻看都觉得时墨这个人像他写的字:一开始缩成一团,后来慢慢松开。她把红线拆开,比了比长度,剪下适合手腕的长度,然后开始编。
第一次编到一半散架。线头没固定好,整个结构从中间崩开,像一朵红色的蒲公英在手里炸开。
第二次编完了,但绳结打得太松,戴在手腕上一拉就滑脱。
第三次绳结打得太紧,红绳勒成一团蚯蚓状。
第四次她翻出季北那根红绳对照——他编的那根一直戴在她左手腕上,绳结落在脉搏处,每一股线都交叉得均匀紧实。她举着手腕看,每一股线都吃着力,像编它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指上。她照着他的编法重新起头。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次拆开都发现新的问题:这里线没对齐,那里交叉方向反了,收尾的时候漏了一股。失败的红绳堆在桌上,歪歪扭扭像七条被拍扁的红色毛毛虫。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想不编了。三分钟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回来坐下拿起第八根线头。
第九次的时候她想起季北的话——“一开始编得不好,绳结打不紧,戴几天就松。后来学会了。”她没有从头开始编,而是闭上眼睛回想季北那根红绳的样子:绳结的位置、交叉的角度、收尾的方式。然后手指照着记忆里的形状动。
第十次。绳结打对了。
她把红绳举到眼前。歪还是有点歪,有一小段线没收紧,松松地翘着,像一根睡醒没梳好的头发。但绳结是紧的,手指拉了几下没散。她套在左手腕上试,绳结正好落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不勒,不滑。她把红绳摘下来放在桌上,和三张纸条并排。现在桌上多了一根编得不太整齐、绳结有点歪、有一小段线翘起来的红绳。她看了一会儿,把红绳装进白色信封,信封上写:时墨收。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
放进书包最外层。明天周一。
周一早上,时墨桌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有他的名字。他认得那个笔迹,很大很开,占满整个信封中央。他没有立刻打开。先放好书包,拿出课本,把草莓牛奶挪到桌角。然后坐下来,对着光看信封里透出的细红色轮廓。
他撕开封口。红绳掉进掌心。
编得不太整齐,绳结有点歪,一小段线没收紧松松地翘着。他把它绕在手指上,和季北那根不一样。季北的每一股线都吃着力,像编它的人把全身力气都用在了手指上。这根力的分布是散的,不均匀,有的地方太紧,有的地方太松,那根翘起来的线像在说——我第一次编,手很笨,你别嫌弃。
时墨把红绳戴在左手腕上。电子表旁边,季北那根红绳上面。两根并排:一根鲜红整齐绳结紧实,编它的人编了好几年;一根也是鲜红但歪歪扭扭绳结有点歪,一小段线翘着,编它的人拆了十七次。
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早读铃响了。
时雨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半拍。她看见时墨的左手腕,两根红绳都戴着,她编的那根翘起来的小段线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走到座位坐下。放书包,拿出课本,把左手放在桌上。季北那根红绳贴着她脉搏,她把袖口往上拉了拉,让红绳完全露在外面。
两个人四根红绳,中间隔着一个过道。
早读声参差不齐地响着。时雨低头看书,嘴角在课本后面翘起来。季北进来的时候看见时墨手腕上多了第二根红绳,脚步没停。走到座位坐下后,把草莓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时雨桌角。是第二根红绳。比第一根编得整齐,绳结打得紧实,每一股线都吃着力。
季北没有看她,翻开课本。“你有了,时墨也有。我自己也要有新的。”
这根是他给自己编的。他左手腕上红绳没断,但他想编一根新的。时雨把红绳握在手心。“谢谢。”季北没回答,左手腕上红绳微微转动了一下。像点头。
那天中午,时墨没有去图书馆,他坐在教室里等所有人都走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截红线,昨天去小商品市场买的,和时雨买的是同一卷。他把红线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回想——季北那根每一个交叉的角度,时雨那根每一处歪斜的弧度。超忆症让他记得所有形状,好的坏的,整齐的歪斜的,每一条线的轨迹。
然后他开始编。
第一次绳结太松。拆了。第二次交叉方向反了。拆了。第三次收尾的时候多绕了一圈,红绳变成一条僵硬的环。他拆开,重新来。他的手指很稳,对形状的记忆比常人清晰百倍,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手。线不听使唤的时候会从指尖滑脱,需要用细铁丝固定。
第四次。编好了。
他把红绳举到眼前。编得太紧,绳结过分结实,每一股线都在较劲。没有翘边的线,没有歪斜的弧度,但有一种用力过猛的僵硬。他拿季北的和它比:季北的紧实但不僵硬,像握拳但不攥死;他的紧实却像把拳头攥到指节发白。
他把红绳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纸条下面。没有立刻送出去。
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编了一根。太紧。不够好。”光标闪了几秒钟,又打了一行。“她拆了十七次。我四次。应该让她教我的。”
锁屏。
周三下午,时墨去了观星街后面那条巷子。季北家的门开着,屋里有电视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季北掀开布帘走出来,左手腕上戴着新编的第三根红绳。
时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袋橘子,红色网兜。还有一样东西,用白色信封包着。季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卷红线和一包细铁丝。和时雨买的一样,老板娘说那个小姑娘买的就是这种。
“给你的。”时墨说。
季北看着那卷红线。他衣柜最上面那卷快用完了,只剩几圈勉强够再编一根。这卷是新的,鲜红色,棉质的,和他妈妈留的那卷是同一个牌子。“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说的。你妈买的就是这种。棉的。鲜红色。五块一卷。”
他没有告诉季北,他站在小商品市场那个摊位前问老板娘“有没有一个长头发女人几年前来买过红线”时,老板娘想了很久说好像有,瘦瘦的,穿红毛衣,买了一大卷,说给儿子编手绳。老板娘说“她笑起来很好看,后来没再来过”。时墨把后半段咽进肚子里,没有讲。
季北把红线握在手心。“她笑起来很好看。”
时墨看着他。原来他也记得。
季北把那卷新红线放在衣柜最上面,和妈妈留下的那卷并排。两卷红线,一卷只剩几圈,一卷是满的。他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时墨说:“以后不用送橘子了。”顿了一下。“直接来。”
这是季北第一次邀请别人来自己家。时墨应了一声“嗯”。一个字,但他不觉得这个字太少。
周五早上,时雨桌上多了一个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里面掉出一根红绳。编得太紧,绳结过分结实,每一股线都像在较劲。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猛地转头看左边。时墨低着头看书,刘海遮着眼睛,左手腕露在外面,三根红绳并排。季北的、她的第一根、她还没见过的另一根。
她把那根红绳翻过来。绳结内侧贴着一个小标签,很小很小,用铅笔写的,字迹很紧。
“第四根。编得太紧。不够好。”
时雨把红绳戴在左手腕上,和季北那根并排。季北那根编了好几年,每一股线都匀称流畅;这根新的是第一次编,编它的人手指很稳脑子很清晰,但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攥紧上了。他把红绳攥得像在握一根救命稻草,不敢松手。
时雨把红绳压在手腕上,绳结贴着脉搏。然后从笔袋里摸出笔,在那张小标签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趁没人注意放回时墨桌上。
时墨打开。她的字很大很开。
“不紧。刚好。”
“你编的。”
“我戴。”
没有笑脸。但她手腕上戴着他编的红绳,季北那根和她自己编的第二根——她编的第二根比第一根整齐多了,绳结打得紧实,每一股线都吃着力。她戴了两根,时墨戴了三根。季北戴了一根新的,衣柜上多了两卷红线,一卷快用完,一卷是满的。
傍晚放学,时雨在抽屉里发现了第五张纸条。塞在课本夹页里,时墨的字很小,笔画挨得很紧。她展开的时候一枚一元硬币从纸条里掉出来,落在膝盖上。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红线的钱。五块。”
时雨低头看着那枚硬币。一元。五块就是五枚。他把红线的钱还给她。她用五块钱买的红线编了两根红绳,他戴了一根,她自己戴了一根。现在他要还她五块。
她把硬币攥在手心,硬币被体温捂热,边缘硌着掌纹。然后拿起笔在纸条上写:
“傻子。”
“五块钱能买什么。”
“买你闭嘴。你少说一个字还我一块。你还欠我四块。”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巴是歪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和上次一样丑。
她把纸条连同一枚一元硬币一起放回时墨桌上。时墨打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四枚硬币。他把四枚硬币排成一排放在时雨桌上,一张新的便签纸压在硬币下面。字很小:
“现在还清。”
时雨瞪着那四枚硬币,又瞪着纸条。然后笑出来。第不知道多少种笑。“清你个头。这四枚也是我借给你的。你现在欠我八块。”
她把硬币推回去。时墨没有收。四枚硬币并排卡在两张课桌之间那道窄窄的缝上,谁的也不是。
窗外的梧桐树终于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冬天快来了,但教室里有人手腕上戴着红绳,课桌缝里夹着四枚硬币,抽屉里装着第三张纸条第五张纸条第一根红绳第二根红绳。372步之外,有人慢慢在学另一种语言。
那天晚上,时墨在备忘录里记:
“第四根送出去了。她说刚好。其实编得太紧。”
“她还了我五枚硬币。我没还她四枚。现在四枚硬币在两张桌子之间,不知道算谁的。”
光标闪了又闪。他打了第三行。
“算我们的。”
锁屏。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左手搭在胸口。手腕上三根红绳贴着脉搏,一根季北的一根时雨的第一根时雨的第二根还没编。他闭上眼睛。心跳不快不疼,一下两下三下,有人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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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评语
这章写完了。主题是“编”,实质是“学”。时雨学编红绳拆了十七次,终于编出第一根歪歪扭扭但绳结打对的红绳。季北编第二根给时雨,编第三根给自己——他不再等红绳断了才编,他开始主动编。时墨学编红绳拆了四次,超忆症帮他记住了每一个交叉角度,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手,他编出来的红绳太紧太用力,每一股线都在较劲。这很时墨:他连编红绳都怕不够好。
这章有几个细节。时墨去买红线时,老板娘提到“一个瘦瘦的穿红毛衣的女人”。他回家对季北说“老板娘说的,棉的,鲜红色,五块一卷”,但他没有说后面那句“她笑起来很好看,后来没再来过”。这是他独有的分寸:他替季北记住了妈妈的笑容,但不让这份记忆变成负担。季北的回
答是“她笑起来很好看”。原来他也记得。两个记住同一件事的人,共用一堵墙。
还有时墨还时雨五块钱红线的钱。他用纸条夹着一枚硬币,时雨回他“你欠我四块,少说一个字还一块”。她把硬币推回去,他没收回。四枚硬币卡在两张课桌之间的缝里,谁的也不是。时墨在备忘录里写“算我们的”。他用五块钱测试了一下“我们”这个词。
时雨的第七张笑脸画得和以前一样丑。但她第一根红绳编歪了,第二根就整齐很多。两个人都进步了。
彩蛋 · 第七章预告
四枚硬币在课桌缝里卡了整整一周,没有人动。周一早上时雨到教室时发现硬币被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四枚,压在第五张纸条上面。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不是时墨的笔迹。季北写的。
时墨要停药。不是好了,是副作用太大。他开始戒断。第一天第二天还能撑,第三天他在教室里浑身发抖趴在桌上冒冷汗。时雨伸手想探他额头,他说了两个字:
“别碰。”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别”。
第七章。戒断反应的七天。季北家门前梧桐树下的橘子。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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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 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