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不择路地跑了，在这片极寒地狱里，汹涌的寒气在此刻席卷了我全身，深入骨髓的寒意叫我头昏眼花，胃里止不住发酸发苦，边跑边吐。
就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黑暗里乱撞，我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见地狱里四处回荡幽幽的冷风声。
我朝着风声传来的方向跑去，虽然风声听起来像谁在哭一样，但说不定那就是出口所在。
越往那跑，我模糊的视野里闪烁着微弱的白光，似乎还真是出口。
我抹掉脸上的冰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不时还要回头看看婴玉追上来了没有——虽然这没什么用。
终于，白光大盛，我脚步却原地定住，双腿一瞬间像卸了所有力气。
前方并不是出口，白光也不是外界透进来的光亮。
而是重重锁链押着的一个霜发男人，散发出白光的是地上散落的巨大白色狐尾和双耳。
他并不像那名女修一样被冰冻着，但重重锁链粗略一数，足有百千条，链子上布满了锋利的倒钩穿透他的血肉筋骨。
我踉跄得摔在地，嘴边喊出婴玉的名字。
这个男人长得和婴玉一模一样，怎么会被关在这……不对，不对，他不是婴玉。
男人奄奄一息，正看着我，流着血泪的双眼通红，那是极度悲伤的眼神。
男人声音嘶哑，像硬生生被切割发出来的，“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我愣了下，转瞬明白我们都认错人了，刚要解释，男人突然低头笑起来，一笑就吐血。
“你不是她……”
我连忙跑到他跟前，给他喂了颗我私藏的灵丹，见他从只剩一口气的样子，恢复奄奄一息，我深呼吸，问：“我当然不是，但你是谁？婴玉的双胞胎兄弟？还是——”
男人有气无力打断我：“他是我儿子。”
“哦哦，儿子啊，难怪长一模一样。”我一拍脑门，环视四周，“那你是上一任妖皇叫什么来着——不对不对，他为何要把你关在这？还——”
倏然我手腕被人一攫，前妖皇欺身逼近我，通红的眼睛盯着我。
离得近了，我更好区分前妖皇和婴玉了。
一样漂亮的脸，前妖皇的眼睛有温度，看着我就像透过我看谁。
看着他，我就像看见了以前的婴玉。
“莲茶。”前妖皇突然叫我，“你想活着离开么。”
“当然想啊。”
前妖皇抬起手，沉重的锁链却限制了他的行动。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他苦笑了下，垂下手。
“如你所见，我无法离开极寒地狱。”前妖皇顿了下，“我早知晓会有这一日，没想到还是无法与天命抗衡……”
他也是因为“天命”沦落到此？
到底是什么“天命”，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奔赴死亡？
我谨慎地看了眼四周，没看到婴玉的痕迹。
前妖皇的话将我的目光拉了回来。
这才得知他之所以会被关在这里，是因为狐族百年前得到了一则预言。
狐族会被灭族。
当时谁也没信这则预言，做出这则预言的先知，没多久就暴毙而亡。
到了近些年，新任先知也做出了同样的预言，这一次预言更具体了。
灭族的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是完整的狐妖。
无疑就是婴玉。
我茫然了。
“有七窍玲珑心的不是七少吗？”
前妖皇说：“只有我知道婴玉也有一颗，他也是天赋异禀的孩子……”
在他得知婴玉是预言里会灭族的人后，唯一能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办法只有杀了他。
而婴玉多年没有回妖境，在玄天门有莲华护他，前妖皇不能随意下手。
只能在数月前魔乱发生时，趁婴玉和莲华等人分开，将他骗回妖境。
“他没这么容易被骗吧……”我有些心悸，脑海里总能闪过婴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
前妖皇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是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前妖皇说，玄天门都公布了我的死讯，但婴玉不信，一直在找我的去向，所以他骗婴玉找到了我，婴玉才会回妖境。
我皱眉：“怎么可能……”
前妖皇定定看我。
“真是这样……”我咬紧了指甲，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对吧，这怎么可能，他要是这么在意我怎么会带我来这里……你骗我有什么好处吗？我这么弱也救不了你啊……”
前妖皇垂下眼睫，雪白的脸布满血痕，嘴唇微微翕动：“婴玉如今是堕狐，堕狐没有正常人有的感情，只剩杀戮的**和仇恨。你不能信他说的任何话，也不能信别人……”
他突然呕出一大摊血，呼吸不上来，我忙要给他喂丹药，脚下忽然一冷。
低头一看，冰面从前妖皇脚尖延伸，所处之地全变成了冰，而且他从脚开始也在快速结冰。
“走……”前妖皇断断续续说。
我刚跳到这个位置，冰面就延伸到了脚下。
眼见前妖皇也快变成了冰人，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
几瞬过去，我默念了句对不住，转身就跑。
冰气一路狂追，只要我稍有不慎也会变成冰人。
无尽的黑暗里，我跑得肺腑仿佛在燃烧。
“阿茶，在这种地方可不能乱跑啊。”婴玉的声音凭空出现。
我四下寻找婴玉的位置，连忙大喊:“我迷路了，师兄你在哪，快带我走吧……”
比起变冰人，我宁愿待在婴玉身边。
婴玉叹了声气，“怎么办呢阿茶，我也迷路了。”
我暗骂一句，心头倏然疼得我滑倒冰面。
冰如附骨之蛆迅速蔓延到我的脚踝，还在一路往上，我双脚被冻成冰，一动不能动。
“婴玉！”眼见我就要被冻成冰人，婴玉软硬不吃，我就算是死也要诅咒他。
“你要是不救我，我死了变成鬼也要缠着你一辈子！”我呜哇乱叫，独身在一片黑暗里哭得喘不上气。
“变成鬼也要缠着我？”婴玉懒散笑着，“没有哪对师兄妹有我们感情这么好吧……”
“你有病啊！”
冰蔓延到我的胯骨。
婴玉的笑声仍在耳畔回荡，我又软了下来：“师兄，你救救我，我还没回家还不想死，你让我好好修炼，我也会修炼……”
脸上蓦然传来被抚摸的感觉。
“这才是我师妹啊。”是婴玉。
他什么时候来的？
还是一直在我跟前？
一直冷眼旁观我哭得声嘶力竭？
我恍惚了下，被人拉起来，刚解冻的双腿一个踉跄摔倒在他身上。
“既然答应师兄要好好修炼，那便给我看看吧。”
眼前忽然亮起微弱的光，一道传送门呈现眼前。
婴玉带我进去，再出来，入眼就是一尊双膝跪地的冰人。
前妖皇垂着头，双眼无神。
我抓紧手掌，婴玉拍拍我的后背。
“先告诉我，你们聊了什么这么开心？”
照前妖皇所说，这对父子之间只有深仇大恨，我不能将前妖皇的话如实相告。
眼珠落在地上被冰冻的尾巴，只能说他们两长得像，一个全身都是白的，还有耳朵和尾巴，婴玉却是黑白相间的颜色，就是不知道怎么没看见他的尾巴和耳朵。
婴玉轻描淡写地说：“那些无用的东西已经被我割掉了。”
我嘴角微微抽动，咬紧嘴唇，忙说：“确实，有没有那些东西都不影响你……”
“不过你提醒我了。”婴玉漫不经心地走向前妖皇，“我们还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你要做什么？”我下意识扑过去，却为时已晚。
婴玉弯起无辜的眼睛，雪白的脸溅上大片血迹，手掌里是夹着冰渣的两颗眼珠。
他缓慢地捏碎了，眼珠碎成肉沫从他指缝滴下。
我吓得抓紧头发，被婴玉捂住嘴。
“阿茶总这样尖叫，会让人觉得你很弱，都会欺负你。”婴玉说，“只有我保护你的时候你才能这样，若是我不在，可不要乱叫了。”
我呼吸间全是眼珠的血味，想到那滩肉沫融化冰水就忍不住作呕。
婴玉啧了声，扯着我的嘴角：“你不高兴吗？他跟我一样了呢。”
“笑一笑呀，阿茶。”
我的嘴角被他强行扯上去，笑得应该比哭还狰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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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寻常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