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朝所议是契丹对上次纳贡之事的反应。
按桓增的话来说,契丹使者虽然对南明朝廷私自将贡品减了一半不满,但是鸿胪寺对契丹使者据理力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让契丹放弃追究,带着一半的贡品回北地去了。
言下之意,皇帝惹下的烂摊子,是我们鸿胪寺给摆平的。
契丹那边对于南明减半贡品的事果然有了回应。
契丹皇帝拓跋安送了信来,信中大意便是,遣使南下本来就是为了修两国之好,贡品也只是友好的贸易交换。
你南明没有,他也不强求,但是为了两国友好,等他解决了国内之事,会再遣使护送北地风物南下供南明皇帝赏玩。
这是不满南明的作为,故意送信来羞辱周晦明的。
北地风物?说来不就是中原之物?
那本该是南明的地盘,南明的东西。
现在被抢走的人明晃晃的送回来,告诉你,这些东西,现在是我的了,你想要只能等我施舍。
朝中对于拓跋安这个举动的反应各有思量。
王寻等对于北地更北的局势有所察觉的自不必说。
倒是有些小官或者不入流的世家,消息没那么灵通的,对此则感到不安。
在他们看来,这是契丹皇帝对南明的不满,现在是羞辱,到时候一个心情不好,南下打过来怎么办?到时候自己还能往哪里逃?
周晦明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自己是在北地沦陷之后才被这些世家赶鸭子上架当上皇帝的,北地的丢失和自己没有关系。
拓跋安送来北地之物,自己确实会因为故国旧物伤感,却别想借此羞辱到他。
至于那些臣子的想法他就更不看在眼里了。
拓跋安的反应不正是印证了契丹和女真的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如果不是为了提防女真,就算有长江挡着,怕也早就挥兵南下了。
没看到王寻那几个老狐狸都一点不慌吗?
周晦明看着还在下面吐口水的钱用。
钱家靠老王妃在宗室的地位起家,本家能力自然没办法探到北地以北的情况,钱用作为钱家家主,自然也没法有王桓两家的眼光,看不透契丹此时对局势的安排。
但是偏偏南下之后钱家在宗室的帮扶下还有了向前一步的迹象。
因此,钱用此时倒是成了最怕契丹南下的人了。
“皇上,您要不给北地去一封信,再将剩下的贡品补全了,可不能让北地有南下的借口啊!”
周晦明心中冷笑,也就这个蠢货,才能说出让自己这个皇帝朝令夕改的话。
就算自己现在没有办法和世家抗衡,但也不是钱家可以踩在头上蹦跶的。
这钱家没有一个聪明人,上次那个钱克,是这货的弟弟吧?
正好,正愁没有借口整治钱家。
“钱大人的意思是要朕朝令夕改。遵照钱大人的命令行事吗?”
钱用闻言面色一僵:
“臣不敢,只是……”
“朕记得钱大人不属鸿胪寺吧?”
“臣供职吏部郎。”
“吏部郎掺和鸿胪寺的事做什么?真还以为钱大人有意做三公呢?”
“臣不敢!”
“哼!契丹如何,朕自有考量,朕考量不周,自有司空教朕。吏部郎僭越职守,御前无状,迁诸曹令史。”
诸曹令史没有参与朝议的资格,钱用被请了出去。
周晦明看了眼瞬间变得清净的大殿,心里很是满意: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还能说什么?上一个有话说的已经被赶出去了,真正有分量说话的,又不说。
周晦明见没人说话,那眼神看了王寻一眼。
这个老狐狸,对纳贡之事一定早就有看法了。
忍着不说,一定是在憋什么坏。
北方局势不好,周晦明心情大好。
今日这一番局面有白望京的一份功劳。
想到等一下就要往见山楼去见她,周晦明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一回到寝宫,更衣后兴冲冲便要往外走,却被拦了下来。
周晦明面色讪讪地看着眼前的中年文士:
“司空怎么来了?”
王寻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周晦明的衣裳:
“皇上要出宫?”
想到王家子与白望京的关系,周晦明掩唇咳嗽一声:
“没有,朕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怎么会出宫?”
王寻眉眼低垂:
“听说皇上这几日经常出宫,臣还以为皇上在宫外有什么要事。”
周晦明自认为是熟悉王寻这个人的。
在他做皇帝的这几年,这个人说是把持朝政和自己这个皇帝也不为过。
就是现在,自己作为皇帝,难道真能越过他这个世家之首的家主,随意发号施令吗?
明历代皇帝苦世家久矣。
即便如此,周晦明苦笑:自己也不能一怒之下杀了王寻。
杀一个王寻容易,世家若是乱了,南明的根基便断了。
不,甚至自己要杀王寻比王寻弑君还难。
想到这里,周晦明将手中的折扇放回御案上:
“朝政司空看着,朕能有什么要事?司空不是说为君者不能偏听偏信吗?所以朕出宫去体察一下民情。”
“哦?臣还以为契丹之事,皇上是防贤于野,如果真是这样,皇上可将人特召入朝,为我南明尽事。”
周晦明听着王寻的试探,心中不耐,却也明白今日怕是不能去见山楼了。
趁着王寻不注意,他对侯在一旁的杨启使了个眼色。
看到杨启悄悄出门后,他松了口气回过头正对上王寻的眼神。
周晦明摸了摸鼻子:
“司空多虑了,并无遗贤在野为朕献策。”
怕这老狐狸揪着自己不放,周晦明红着脸道:
“不满司空,朕出宫是去青楼了。”
青楼?
王寻怔了怔,看到周晦明红着的脸颊,便了然了。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只是……
王寻皱了皱眉头:
“您万金之躯,怎么能随意出入那种地方?”
虽然本意是想扰乱王寻的视听,但是被王寻这么一指责,让周晦明更加不自然起来:
“朕也只是好奇,看过之后也没有什么意思。”
王寻倒也没有抓着这个事情不放,只是经过周晦明这么一提醒,有一件事情倒是确实该提上日程了。他看着上首面上还带着笑意的皇帝,心中晒然:皇帝对世家的隔阂太深,这或许是个契机。只是他对宗室感情不深,看来也只能自己提了。
“是臣等的疏忽,皇上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周晦明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什么意思?朕娶不娶亲关你什么事?
“朕心中有数,这件事便不劳司空费心了。”
王寻仍然躬着身子不动:
“择后是国之大事,宫中又无人操持,请陛下慎重考虑。”
……
又来这招,周晦明怕这老狐狸转身就把择后的奏折呈上朝会讨论,只能应道:
“这件事朕会考虑,司空先容朕几日。”
王寻明白不能逼得太紧,听到皇帝妥协便告辞离开。
倒是周晦明想不通他特地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打听自己背后有没有什么高人指点?
被王寻注意到自己出宫的事,自己是不能再随意出宫去找群玉了。
周晦明烦躁的撤下腰间的玉佩,想到王寻提到的立后之事,更加烦躁起来。
这几年,世家之间、世家与皇权之间好不容易才达到平衡。
王寻想往宫里插人,是见不得自己掌权吗?
偏偏自己没有母亲操持,倘若宫里有个太后,自己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那个老狐狸逼迫。
杨启回来时,周晦明便和衣躺在榻上,以手掩面,看不清面上表情。
只是寝殿内静谧非常,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杨启不敢打扰,刚要掩门出去,便听到那只手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她怎么样?”
杨启抬眼看去,就见到周晦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
发丝微乱,眼眸迷离,方才被手压住的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在他面上衬出一丝凌乱颓唐的美感。
杨启忙垂下眼:
“白姑娘那边一切都好。”
周晦明皱起眉头:
“心情瞧着如何?”
那姑娘这两日在见山楼里因为琴艺名声更显,听说甚至有文士千金求曲,心情应该不会差吧。
杨启斟酌道:
“白姑娘瞧着还好。”
周晦明和杨启和其熟悉,看他这样就知道那姑娘没把和自己吵架的事放在心上。
哼!狠心姑娘,自己这边焦头烂额,她倒是在青楼里混得风生水起。
想归想,知道她过得不错,周晦明才算发下心来:
“王司空知道了朕出宫的消息,这几日朕不方便出去,吩咐十三,看顾好林姑娘。”
杨启点头应是,想了想问道:
“泄露您行踪之人,可要臣去处理?”
周晦明笑意不达眼底:
“不用,没有这个也有别个,不如留着这个在朕眼皮底下。”
宫里不缺世家的眼线,但是今时今日已经不是当初周晦明被世家裹挟南下,手中没有实权的时候。至少在宫里,是人是鬼还是躲不过周晦明的眼睛的。
虽说宫里已经被世家捅成了筛子,周晦明还是不愿意王家将手插进立后这件事来。
只是,如同周晦明所想的那样,既然提起了,王家就不会轻易放弃立后这个机会。
第二日朝会,就有门下太常上奏,请议立后之事。
门下太常陈平,是王寻门下之人。
看来王寻是一点也不想遮掩自己的心思。
周晦明睫羽低垂,遮住眼中的不悦,声音却平和:
“那依卿所见,皇后人选,该从哪一家出?”
见皇帝有所回应,陈平心中一喜:
“自然是……”
“自然是由黄门令寻各家适龄女郎,择品貌得宜者入宫。”
桓增适时打断了陈平的话,看向王寻似笑非笑:
“王司空觉得呢?”
王寻低垂着眼老神在在,要不是这大殿上的人心里都门清,还以为这事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呢。
听到桓增的问话,王寻也只是淡淡道:
“桓大人说得有道理。”
周晦明看着台阶下的机锋,心中冷笑,且让这两个老狐狸斗着,不让王氏还以为自己仍是当初刚南下,世家一体,王氏独大的时候。
”既然这样,此事就交由内侍监同侍**同择品貌清华者入宫待选,由江州王统领负责。”
真要选一个皇后,周晦明自然不会由着世家操控,最后人选肯定要捏在自己手上。
江州王懦弱难当,且身世有瑕,由他负责,便是将事态进展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王氏施展不出手段。
这是如今周晦明能想出的最好的拖延法子了。
只是想到自己被王寻摆了一道,如今被迫选后,心情便顺畅不起来。
北贼还在汉家之地猖獗,这些人却尽想着自己手上那些权柄。真要是这么贪权,又不敢背着骂名来篡这个皇位。
真想出宫啊,这宫里的一切都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自己前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偏偏现在就忍不住了呢?
下朝后,周晦明带着人再政和殿外的游廊下,突然顿住脚抬头望天,突然很想北地的林府,想听洛阳遗韵,想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