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到陈慧贞的生日,杨乐提前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几乎跑了南提所有卖戒指的店,终于选到一款买得起,又适合陈慧贞的款式。
银色的素戒,干净简洁。
杨乐想象姐姐戴上的样子,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回寝室后,两个室友不约而同的看向她,眼神怪异。
“怎么了?”杨乐关上门。
其中一个室友尴尬的笑了笑。
“没什么,你回来了啊?”
杨乐意识到不对劲。苏青青的座椅朝外,桌面上很乱,护肤品和书本东倒西歪,地上洒满被揉乱的纸团,那张写好的检讨从中间撕裂,一半在桌上,另一半...杨乐抬起鞋子。
她捡起踩了个鞋印的半张检讨纸。
“发生什么事了?”
见瞒不住,两个室友对视一眼。
“杨乐,你先看一看校园表白墙吧。”
室友把翻到的页面递给她,目光担忧。
“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帖子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多,帖子内容指名道姓说计算机系的杨乐和英语系的苏青青是同性恋,还说杨乐不仅和任课老师搞暧昧,还和女人在宿舍楼下接吻,并配一张那天晚上她返回吻了一下陈慧贞的图。
杨乐一言不发的滑动着屏幕,室友们觑着她的神色,轻声说:“中午,额,大概一点多的时候,苏青青的父母把她...带走了。”
“杨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好像是冲你来的。”
把手机还给室友,杨乐安抚道:“没事,谢谢你们关心我。”
“害,都是室友这有什么的。”
“对对对!不知道是哪个人躲在暗地里发布这些谣言,你是不知道,现在外唔!”
另一个室友连忙捂着她的嘴巴,对杨乐说:“没事没事,网上的人都是看热闹,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杨乐意识到了什么,迅速离开宿舍。
“杨乐!你去哪儿?”室友在后面追问。
山野协会办公室。
有人打开了门,正在开会的人回头,看清来人后,社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副会长,我能和你聊一聊吗?”
坐在办公桌主位的唐珂撑着额头,一脸正经的说:“你既然不参加劳动节的社团活动,有什么急事开完会再说。”
她敲了敲桌子,唤回社员们的注意力。
“刚才讲到人员安排问题,一号那天——”
“副会长和高胜伟是亲戚关系?”
办公室鸦雀无声。
“会议先到这里,你们出去吧。”唐珂板着脸说。
人们收拾东西离开,路过杨乐时悄悄打量,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吃到八卦的震惊。
最后一个人轻轻关上门,唐珂这才质问道:“杨乐,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副会长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在表白墙发那些东西?”
“你凭什么说是我做的?!”
“我记得去年学校发了一笔活动经费,按人头来算的。”
唐珂表情一变,猛拍桌面站起来。
“杨乐,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笔钱当然是花在大家身上了,不然你以为天上掉的吗?!”
“出行车费,装备和饮食,大家都是自费的。”杨乐说。
“节日办晚会不要钱吗?彩带气球和服装不要钱?杨乐,你有没有一点脑子?”
“难道不是你用其他社团剩下的?”
唐珂哽了一下。
“活动举办时间都在长假期间,很多人都没空去,总是你们拍了照片发在群里,来来回回都是那批人。”杨乐看着对方闪动的眼神,“副会长,你敢说自己没有挪动一分钱吗?”
.....
“呵,反正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唐珂恢复冷静,“你们自己私生活不干净,还想在我头上泼脏水?赵子晨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分手?”
“我分不分手关你什么事?!”
“你哥哥上个月进赵子晨妈妈的公司上班了吧。”
“赵子晨告诉你的?”唐珂怒视她。
其实是韩丹丹知道苏青青出事了,买了票马上回来,赵子晨生怕自己大祸临头便主动上供。
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从小学就一起读书,韩丹丹看着好说话,打起架来不要命下手也狠,没人敢惹。赵子晨长那么大却性子软弱,一直跟在她身后充当小弟。
韩丹丹对赵子晨来说是除了他妈那个工作狂和他姐那个暴躁狂以外第三个害怕的人,害怕到毫不犹豫把女朋友卖了。
办公室静悄悄的,窗外的知了发出长长的尾音。
“杨乐,你怎么会这么理直气壮?在陈慧贞做了那样的事情后?”
“...你什么意思?”
从刚才就硬的像一块钢板的人,在听见陈慧贞这三个字后,居然变得有点脆弱。发现这一点,唐珂感到惊奇,一下子就放松了。
“你和陈慧贞真的在恋爱?”她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你们差了得有六岁吧?她搞你一个不够,还要搞我堂姐夫?”
“她还要不要——”
“砰!”
“啊!”
一把椅子被用力踹过来,狠狠撞在唐珂坐的那把上面,她尖叫一声,伴随着巨响倒在地上。
“你有病啊!”她吼道。
杨乐走近,把她的电脑拿起来。
“你想干什么?!不许碰我的电脑!”
“砰!!”
电脑被狠狠砸在地上,屏幕霎时黑掉,键帽弹起来,啪嗒几声。
唐珂震惊到无法出声,她呆呆地看了被摔坏的电脑几秒,委屈的哭喊道:“你完了!杨乐,我要报警!”
“去啊。”
把破电脑一脚踢到她面前,杨乐面无表情的说:“你敢去,我就敢举报你私吞公款。”
....
“啊!!神经病!滚啊!!”唐珂爬起来狠狠推了她一把,“离我远一点!!你是个神经病陈慧贞就是个抢男人的小三!她下周就要和高胜伟订婚了你还不知道吧!!”
“说谎!”杨乐毫无意识的收紧力道,“你说谎!!”
“不信你就去问啊!你怕是不敢吧啊啊!!”
唐珂抱住被掰住的手指大叫,杨乐惊醒后倏然松开,外面的人一窝蜂冲进来。
“乐姐!你没事吧?”赵子晨挤开人群,一脸担忧的问道。
杨乐闷头冲出去,什么也没收拾就往车站赶。她跑的很快,冲上最近一趟班次的车时腿几乎都软了。
找到位置坐下,她气喘吁吁,车窗外的景色飞快闪过,大人翘着腿打电话,小孩子支着嗓子高声唱歌。
喉头控制不住的哽咽,杨乐咬紧牙关,揪住袖子用力按住眼睛,布料将眼周一块磨得通红。
她看向窗外,滚烫的泪珠不停落下。身体轻得像一片云,却又如同被浸在水中,沉重,发蒙。
脑子里不断响起唐珂说的那句话。
陈慧贞要和高胜伟订婚了。
头发长长了,发尾轻轻扫在后颈,她再度擦掉眼泪,无意识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在桥陵过年那几天拍的照片。
站在高中校门口的陈慧贞、玻璃窗上写着杨乐的名字,陈慧贞的侧脸倒映着璀璨的烟火、陈慧贞穿着灰色大衣戴着红色的围巾走在前面,手向后拉住她,被发丝遮住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飞机上陈慧贞睡着了,却还是牵着她的手...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车后,距离家还有一公里左右。
杨乐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漆黑的短发留下一簇灰色的影,宽大的短袖被背带勒住,露出凸起的锁骨。
现在是上班时间,家里没人。
杨乐简单冲完澡,倒头就睡,饿了就起来塞两口面包,梦里不断出现她和姐姐的小时候。
她以前从来不说话,却总是追着陈慧贞喊姐姐。
村子里的人还嘲笑她,说连人都不认识就乱喊。
无论陈慧贞做什么,只要回头,永远能看见她。她有时候躲在角落,有时候跟在孩子们大部队的后方,几乎没人在意。
六岁那年,阿婆和舅舅找过来,听说是才知道为了男人和家人决裂的女儿已经死了。
这件事杨家人瞒得很紧,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舅舅把二伯揍了一顿,和阿婆跪在母亲的坟前大哭。
陈慧贞要回到城里上初中,分别前一晚,两人坐在院子里。
她问陈慧贞:“姐姐走了还会回来吗?”
“不会回来了。”
她瘪嘴想哭,陈慧贞连忙安慰。
“你也不用回来了。”
陈慧贞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阿婆会带你回家,以后都不用和你二伯他们待在一起了。”
“妞妞,你以后会好好的。”
可是她还是哭了。
“那姐姐呢?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怎么会?”陈慧贞笑了,“等我大学毕业,就搬到你学校附近工作。”
“大学是什么?”
“你现在读小学,以后还要读初中,高中,参加高考过后,就是读大学。所以,”她认真嘱咐,“你要好好学习,听见没有?好好学习,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真的吗?”
“真的!”
夜空的繁星在陈慧贞的眼睛里闪烁。
她说:“姐姐,我现在觉得很快乐。”
陈慧贞教给她的第一个词语是姐姐,第二个词语是快乐。
隧道里,两个人对着一块被吃了一半的生日蛋糕,陈慧贞问她叫什么,她回忆着以前妈妈还在时的微弱记忆,说道:“妞妞。”
“妞妞。”陈慧贞重复了一遍。
她吃到一块长方形的巧克力,有点苦,吃了一半吐出来,发现上面还写了字。
她问陈慧贞这两个字叫什么。
“快乐,你刚刚吃了一半,原来是四个字,生日快乐。”
“快乐是什么?”
“一种好的情绪。”
陈慧贞降临在她的世界以前,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时间过得没有规矩,身边的人也一如既往,太阳和月亮快快的来,又快快的走。
不知不觉的她发现自己会走,会跑,会摔倒,也会说话。
但她不想。
嘴唇仿佛千钧重,每次抬起都会扯的嗓子疼,长此以往,她好像忘记了自己会说话,脑子里也不再去思考那些词语的含义。
当时她还是不太能理解,后来陈慧贞给她搓澡,带她出去玩,教她读书念字,每次都会问她当下的心情,加深快乐这个词语的含义。
等她记住了,陈慧贞就教她别的东西,但她记得最深刻的还是这个词语。
甚至她的名字也来源于此。
快乐在杨乐这里,代表着幸福的无限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