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浴室门,杨乐来到客厅。
“楚姐,我洗好了。”
蹲在地上的人表情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好,遥控器在茶几上,你想看什么自己调台。”她把草莓熊从沐云怀里拿走,“沐云,先别玩了,咱们洗澡澡咯!”
母女俩嬉闹着进了浴室,门后不时传来大笑的声音。
电视上仍旧播放着每个有孩子的家庭都熟知的动画片,软垫上洒满了各种玩具。桌上放了三五个不同款式的儿童水杯,墙上挂着十来张涂鸦画,依稀看得出是一家三口,不过大多时候只有两个人。
入户门的白墙上手工画了身高线。房子里的植物很少,角落里堆满了开箱的和没开箱的儿童用品。
动画片放了好几集,唐楚抱着洗完澡的沐云出来。
“乐乐,你也喜欢看这个?”
杨乐回道:“挺有意思的。”
“那你帮忙我看着沐云,我洗个澡,很快出来。”
接住沐云,杨乐抱小孩的动作无比熟稔。
“你帮家人带过孩子?”唐楚问。
“是带过几年。”
“那我真是运气好。行了不说了,我去洗澡了。”唐楚亲了亲沐云的小脸蛋,“妈妈洗澡去喽,沐云要听乐乐姐姐的话。”
唐楚走后,杨乐问沐云:“还想看这部动画片吗?要不要换台?”
沐云看的入迷,只是摇头。
看完两集,沐云忽然把草莓熊抱过来。
“妈妈很喜欢你。”她轻轻捏着熊耳朵,“妈妈很久没有带人回家了,没人和她说话,没人陪她玩,沐云可以玩小车车,娃娃,看电视,沐云在幼儿园有很多很多朋友。”
“但是妈妈没有,妈妈好可怜。”
从身前的猪头粉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塞进杨乐手里,她满脸期待的说:“乐乐姐姐,你和我妈妈做朋友好不好?”
.....
杨乐把钱还给她,故作平静。
“沐云的妈妈性格这么好,怎么会一个朋友都没有呢?”
“因为爸爸不让呀。”
“为什么?”
“不知道,爸爸很凶,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嘭!!”
浴室传来巨响,沐云先是怔住,随后吓得大哭起来。杨乐顾不得安抚,快步冲到浴室外。
“别进来!”唐楚高声说道。
“楚姐你还好吗?是不是摔到了?”
“我还好嘶...”唐楚的声音很痛苦,“我自己可以,不用管我,乐乐,你帮我哄一哄沐云...”
杨乐犹豫着后退,却又听见玻璃砸碎的声音,她没再犹豫,开门后,潮湿的热气顿时涌上来。
她先取了架子上的浴巾展开。
“我先给你...”后面的声音消失在喉咙里。
在杨乐震惊的目光中,唐楚用力把没扣好扣子的睡衣拉了拉,勉强遮住了皮肤上青青紫紫的淤痕。
她面无血色,扯了一个笑容。
“不小心摔的...”
浴室内热气蒸腾,杨乐有些胸闷气短。
她给唐楚盖上浴巾,颤声说:“我扶你起来。”
手指下的皮肤不正常的凸起,肿胀,杨乐连忙放轻力道,呼吸都差点忘记了。离开狭窄的浴室,唐楚半跪在地,将哭喊着跑过来的沐云抱在怀里哄。
杨乐克制的喘了口气,心脏重重一跳。
沐云哭了很久,到最后睡着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唐楚精疲力尽,头发随便用毛巾擦了擦,已经半干。
离开卧室前,她停下,又从衣柜里拿了件长款外套穿在外面,谨慎的扣好每一颗扣子,可是出门前又忽然全部解开了。
电视上还在放动画片,坐在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似乎看得很认真。
唐楚坐在沙发另一头,动画片放到结尾才终于开口。
“让你帮我打扫卫生,真的不好意思。”
浴室里摔碎的药酒是杨乐处理的,现在身上全是这股味道。电视上放的东西,她根本没看进去,心里感觉还是麻的。
“楚姐,你...”
“看来浴室的瓷砖该换换,太滑了。”唐楚摩挲着手腕,若无其事道,“你不用担心,我这些伤是前几天出去不小心摔的,很快就好了。”
杨乐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唐楚要收拾沐云的玩具,说:“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睡觉,都十点了。”
唐楚轻轻推开她,兀自蹲在地上捡玩具,有几个掉在沙发底下,她不得不趴下去,伸长手臂去够。
玩具在沙发底下发出吱吱的尖叫声,光滑的表面老是从指腹下弹开,往更深的位置滚进去。
她皱着眉,身体直发抖。
这时,沙发忽然被推向右边,一个人默默蹲在她旁边,把玩具抓了出来。
“给。”
唐楚呆呆地伸出双手,两个卡通形状的弹力玩具球掉在掌心,表面黏着灰尘和头发。
沙发底下暴露出来一层浅浅的污渍,几点几乎看不清的血污,几块碎掉的瓷片。
她突然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乐把沙发推回原位。
“楚姐,那我先去睡觉了,你早点休息。”
她用纸擦了擦手,默默走了。
“乐乐。”
杨乐回头,唐楚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
“能不能和我说会话?”
墙上的卡通画掉了一张,唐楚找到胶棒,认真的涂抹一圈。
“毕业后,学生时期的那些朋友很多都结婚生子,天南海北的,早就没联系了,和家里那些人也说不上话,你还是头一个被我主动带回家的人。”
杨乐拿走她涂好的画,原模原样的黏回墙上。
“谢谢你啊。”唐楚对杨乐说。
杨乐摇摇头。
“我也没有做什么。”
“不能这样说,你帮我拎东西,帮我照顾沐云,还帮我捡玩具,现在还帮我黏画。”她感激道,“如果今天不是你在,我恐怕还要忙活一阵子呢!”
“忘记问了,你在哪儿上学?”
“就在南提大学。”
“南提大学?好巧,我表妹也在那里上学,还是一个什么社团的副会长,她叫唐珂。”
“我俩长得蛮像的,你以后遇见她一定能认出来。”她摸了摸脸,“只是我们之间没什么联系,反而上一辈走的比较近。”
两人聊了一些琐事,唐楚好像忘了刚刚的事,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我虽然出生在南提,但小学的时候父母离婚,我跟着我妈去北方住了十几年,那边和这边完全不一样。”她语气回味,“后来大学考到这边,毕业就结婚了,再也没回去过。”
“南提大学我只去过一次,挺漂亮的。”
杨乐点点头,看向她的脚踝。
“楚姐,你的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唐楚伸出脚扭了扭,“你看,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喝不喝果汁?”
“不喝,我刷过牙了,谢谢。”
唐楚打开手机,惊呼:“居然聊了一个小时,十一点了,我不拉着你聊了,你快去睡觉。”
“你那个房间没有空调,我记得家里有电热毯的。”
唐楚轻手轻脚打开房门,沐云在小床里睡得很安稳,杨乐在门口等候,一眼就看见了床头墙上挂着的一副婚纱照。
照片里的唐楚青春靓丽,笑得开朗,她挽着丈夫的手臂,将头靠在对方肩上。
“找到了,走吧。”
唐楚抱着电热毯,循着杨乐的眼神看向婚纱照。
“现在变得又胖又丑,”她自嘲,“没以前好看了。”
铺好电热毯后,唐楚说:“那你休息吧,有什么事过来喊我。”
唐楚走之前关了灯。黑暗中,杨乐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唐楚醒来时杨乐已经收拾好了。
“这么早就要走了?”
“现在出发赶早班车,便宜。”
“你这孩子,我还想让你吃顿早饭...那你带一些水果走吧!我这里多得很,吃不完的。”
唐楚连忙找袋子,结果走得太急,脚腕上的伤反复,不由得撑着桌角缓缓坐下来。
“还没好吗?不如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就是走太快了,我慢点就好。”唐楚摆摆手,“我怕是送不了你了,你路上要注意安全,现在的人开车不要命的。”
“好。”
“那你自己装一些水果带走吧。”
“不用了,我赶车拿太多也不方便。”杨乐犹豫道:“楚姐。”
“怎么了?”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
“报警了吗?”
....
杨乐刚拿出手机,就被唐楚按下。
“别这样!”她恳求道:“乐乐,别报警...我也是没办法。”
“不能离婚吗?”
“我只是个家庭主妇,又没工作,他人其实还不错,就是脾气差了点,更何况,”唐楚局促不安地搓着手臂,“更何况...孩子成长,总需要爸爸的。”
“可是...”
“乐乐,你还小。”唐楚打断她,捂着额头,“大人的世界很复杂,很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叹气,低声说:“只要沐云能健康长大,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算楚姐求你,我们家的事你还是别管了,当做没看见就好。”
“乐乐,你该回去上学了。”
冬天的清晨,电梯又坏了。
陈慧贞拎着包转了个方向,空旷的楼道弥漫着寒气,鞋跟在地面发出冰冷的钝响。
忽的,她停下脚步。
“妞妞?”
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人,陈慧贞心中一动,后退几步,在前往六楼的楼梯中间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杨乐从膝间抬起头,脸色疲惫。
“怎么突然回来了?”陈慧贞走上去。
“也不回家,”她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姐姐,高胜伟结婚了。”
....
杨乐盯着自己的手背,自顾自道:“他的妻子叫唐楚,高胜伟经常打她,两人还有一个六岁多的女儿,叫高沐云。”
....
“姐姐,你换个男朋友吧。”
她垂下头颅,露出脆弱的后颈,手背用力到青筋凸起。
“不要和他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