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太虚天境·茶山

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落在碎石和断枝之间,光斑碎散的,像是有人打碎了一面镜子。

山间传来石头滚动的闷响,偶尔有碎石从高处滑落。枝头的山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又落回去,不安地跳了几步。

今日天气晴朗,却不炎热。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折断的树叶气息。几个搬石头的弟子停下来,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便继续弯腰搬脚下的碎石。

来者是一群天源宗弟子,其中还夹着几个清月宗的弟子。

那天的那一声闷响传出去很远。事后不只清月宗和玄天宗,连几个不相干的宗门都派人来问过。

除了某个“卿尘不染”的宗门。到现在连封信都没寄。

茶山已经面目全非了。原来种着茶树的山坡,有一半都滑了下去,碎石和泥土把下方的茶园埋了大半。而剩下侥幸存活的茶树歪斜着,有的被连根拔起,根须暴露在空气中,干枯发白。

那些挂过红符的枝干还立着,但红符已经被风吹走了大半,只剩几片破破烂烂的布条还挂在断枝上,风一吹,软软的飘一下,像是喘了口气。

依枝站在碎石堆上,看着这片曾经层峦叠翠的山坡,变成如今的样子。她说不恨,是假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不春带着她在这里一棵一棵种下的那些茶树。

那时她还很小,蹲在旁边帮忙扶苗。

茶树种下去后,她问不春:“师尊,它们多久能长大?”

不春说:“几年。”

她以为几年很长。现在想来,几年其实很短——短短几年,它们就长成了。

又短短几年,它们就被压在了碎石底下。

她站在碎石堆上,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凉。

于是她从碎石堆上跳了下来。不知踩到了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就摔了下去。

后背磕到了碎石上,疼得她头嗡嗡作响。她起身拍了拍灰,目光看向那个刚才被绊倒的位置。

一个红符安静的躺在那里。

估计是某个挂在茶树上掉下来的。她本没打算看,转身想要去那群弟子那看着他们继续搬石头。

结果脚怎么都走不动,她低头一看——红线绑住了她的脚腕。

她压了压心中的怒火,把红线踢开。想转身离去。可没走两步,手心里已经多了一个东西——那张红符,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拿起过它。

这种把戏她见过太多回了。依枝叹了口气。

红符上面的几个字映入她的眼帘——

“喜欢这个世界”。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看着那五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些生涩,像是握笔还没握稳的小孩子写的。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短短几年,它们就长成了。又短短几年,它们就被压在碎石底下。”这五个字在她手里,轻得几乎没重量。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远处传来弟子的喊声:“依枝师姐——这边还有一块大的搬不动——”

依枝没有回应。她把红符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过身,朝那个弟子走去。

“来了。”

她绕过围在巨石那一圈的弟子,走到了最前面。她垂眸看了看那块巨石,它嵌在碎石堆里,半截埋在土中,半截露在外面。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几个弟子围在旁边,推了几次,巨石仍然纹丝不动。

依枝看着他们挪了半天也没挪动时,心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开口痛骂这群“废物”。也不知找来的都是群什么人。

依枝伸出围绕着紫色细线的手,细线绕过她的小臂直至指尖。

她的手被细线强制拉到巨石边缘处,随后巨石便开始剧烈的颤动起来。先是掉落几块细小的碎石,过了一会,让人心颤的闷声传来。

依枝伸出手的瞬间,感到手腕被一股力道带了一下——那是师尊的习惯,总爱在她动手时“帮”她一把。她没有反抗,也反抗不了。

细线缠绕着巨石炸裂开来。边上几个弟子下意识的用手背挡住从巨石缝隙钻出来冷冽的风。吹得发丝直往后飘。几个弟子咬着牙,强忍来自烈风的嘶吼,眯着眼看站在最前面的依枝。

她就静若寒潭的站在那,既没有用手遮住脸,也没有往后退过一步。发丝在她鬓角安静的垂下,时而微微拂过她的脸。她看上去和先前没有不同,但总让人觉得,她周身的气息十分危险。

然而这种感觉没过多久就随着尘沙飘摇而去。依枝的目光也随之缓了下来,那双桃花眼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重新归于平静,眸含春水,却不见底。

她低头看了看破碎的巨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方才被接管时指尖残留的微凉已经散去。她把手指收拢,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身,便不再看那石头。

而下一瞬,她却感到石缝中传来的浊气。那气息让她感到头昏,喘不上气。

她又转回身,看着那堆碎石。周边的弟子没有人出声。那股浊气还盘踞在碎石堆中央,依枝甚至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浊气勾着她靠进碎石,碎石堆的中央被黑影覆盖,那黑的发白的浊气正像触角一样往外延伸。

她看了又看,回想起和师尊玩的一个字谜。那时她躺在不春的怀里,头靠在不春的肩膀上,嚷嚷着睡不着。不春无奈,说起玩字谜——

“墨潭吞尽千山影,夜穹吐出孤月白。”

“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依枝歪了歪头。怎么也没想到是什么东西又发黑又发白。她甚至认为师尊是在逗她。

“寂灭造成的痕迹。”不春嘴角微微上扬。垂眸看向怀中的依枝。

“简单来说是忘川者搞破坏时会留下的痕迹。”不春的声音平稳有力,落在依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

得到答案后的她,看着那堆碎石。一时不知该告诉他人离开,还是先告知不春眼前的状况。

若是将此事告知他人,她没有把握让所有人都封住嘴,造成的是太虚天所有人的恐慌。若是告知不春……

也许不春有两全其美办法。

她环顾了四周,那些弟子仍在搬着石头。一切都还在运行着,丝毫没有察觉死亡的逼近。依枝这才真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做“燕巢幕上”。

但把目光转向另一边,有人搬起一块碎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有人停下来喝水,水囊递到嘴边,眼睛却在往石缝那边瞟。

他们都看见了。

依枝甚至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师姐应该看见了吧?师姐会怎么做?她会不会假装没看见,然后放我们走?”

可依枝知道,放他们走意味着什么。今天发生的事,会在明天传遍整个太虚天。到时候谁还分得清哪缕死气是真的、哪缕是有人吓昏头看走了眼?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燕巢幕上”说的不是他们。

是她自己。

她没有再犹豫,从衣袖中拿出了传音石。身边人的目光让她有些窘迫。

她走到树荫下,看了看那群“蠢货”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后,这才向不春发起了音讯。不春的声音从传音石中响起——

“怎么了。”

依枝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一丝不耐烦。这让她握传音石的手收紧了些。

“有忘川者痕迹。寂灭。”依枝机械的回答着。

一阵沉默过后,不春的语气稍有了些语调。似乎是觉得很有趣。

“除你以外,还有知晓者吗?”

依枝想到这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没有。”

“那就全杀了吧。”

依枝上一秒还在想自己方才的回答对不对,结果下一秒不春居然要求她把这些弟子全部杀掉。她刚要说些什么,那惹人心烦的结音声就响了起来。

一个弟子在这时探过头来,脸上挂着笑容:“师姐,这块搬完了,还有哪里要清吗?”

依枝看着他,忽然想问:你现在笑得出来,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心软,还是会装没看见?

可她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赌的是前者。

而他赌错了。

如果放你回去,你今晚若是与同门相遇,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当谈资说出去?你会不会说“今天茶山有怪东西,师姐脸都白了”?

她眼中最后那一丝犹豫也被磨断。她手捏一缕青气,控制它飘向那些弟子。

聪明的早就跑远了,杀剩下跑得慢的还不简单?

青气飘到接近人群时扎根到了地下。随之而来的是地底让人感到心颤的震动。一根根墨色的触手拔地而起,直奔天空。到达高度后,密密麻麻地向周围伸展开来,形成酷似圆盘状的怪物笼罩了整个茶山。

茶山已进入黑夜。

那些触手从上空垂下,伸向四处逃窜的弟子。

这里大部分弟子都还是生息,御风术什么还都不会。对于依枝来说,杀这些草芥并不费力,但为了省事还是用了大规模屠杀的“天阵”。也算是让这些天源宗弟子在临死前好好感受一下出自宗门阵法了。

依枝施完阵法过后,靠在树干上歇息。天阵已经开始运转了,那些触手和眼睛,会认出该绕开的人。

她盯着那些大声呼救的弟子们,心想着应该传不出去。她只要等着阵法杀光所有人就好了——

一道剑光将依枝后背靠着的树斩断。让她的身体颤了一下。她回过头时,对方已经逼近至眼前。

她矫健地踩到那个被斩断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树干上,又用御风术飞向另一座山头。耳边的风声很大,吹过脸时像是刀刃般凌厉。

但她还不能停下。

因为后面那条恶犬还在追。

她试着回头看清对方是何人,但看清的是毒针擦破了她的脸颊。她没再回头,直奔山峰而去。

到达山头后依枝趁机用剑灵抵住对方那杀气腾腾的千月剑。锐利的剑鸣声吵得她头嗡嗡作响。那把剑似乎被召唤回了原主手中,一瞬便从她的眼前消失。

她终于缓下神来,目光瞥向那道从雾中朝她走来的身影——

盛祥月。清月宗的。

依枝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看清来人后,心里泛起的竟不是怒意,而是一阵荒唐的疲惫。

在她布下天阵时,分明记得这人也站在那群弟子中间。他是什么时候躲过去的?他又看到了多少?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她忽然觉得没意思。身后的茶山还埋着她的茶树,脚下的碎石还压着她的回忆。

她看着盛祥月手中的剑,像是来找她讨要公道一样。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问我要一个解释的?”

盛祥月一字没说。举着剑,目光灼灼。

依枝忽然觉得累极了。

这世上的疯子怎么都让她碰上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出口,盛祥月的剑已经动了。

——下一瞬,剑光贴着地面横扫而来,碎石被激得四溅飞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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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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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坏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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