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在哪……
燕回的目光逐渐变得茫然，他握着剑的手慢慢垂下，下意识地想低头。
“燕回！抬头！”苏见微站在擂台边，笑着对他说。
“师姐！”燕回一下子跳下去。
苏见微扶住他，明明体力都快耗尽了，还这么莽撞。
另一边，陈百川走下擂台，对苏见微拱手行礼。
“苏师姐，燕师弟是得了您的指点吗？”
“是的。不过陈师弟，你这次表现不错，比之前也有进步，不过心态还需要提升。
对局中应该关注对手，而不是周围其他人。
燕回改变你的出招方向时，顺着他的力度找寻新的角度进攻，而不是延续着往常的路子，要快速调整自己的节奏。”
陈百川有些窘迫。“多谢师姐提点。”
燕回此时胸口起伏得厉害，握剑的手在轻微抖。他仰着头看她，凌乱的发丝被汗水固定在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苏见微伸手整理他的头发，把那张漂亮的小脸露出来。潦草小狗，依旧可爱。
“我看到你的表现了，打得很精彩，燕回，你真棒。”
燕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望着她，眸子里涌出水光，眼尾一点点红了。
“不哭。”苏见微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水。
燕回吸了一下鼻子，把要流出的眼泪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没哭。”声音有些哑。
“嗯，没哭。”苏见微没拆穿他。
抬头看去，宋子溪早已不见踪影。
苏见微把燕回送到外门弟子的统一宿舍门口，给他塞了一些丹药。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过几天我回来看你。”
周围的其他弟子躲在一旁偷偷地看着。
苏见微摸摸燕回温热柔软的脑袋，原本因为那些人的注视而有些糟糕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苏见微离开后，燕回第一次受到热情的对待和真诚的夸赞，有些受宠若惊。
苏见微用留影石把刚刚那场比试记录了下来，准备拿给沈行知看看，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再收一个弟子的想法。
他心性坚韧，肯下苦功夫；悟性极高，一点就透；天赋尚佳，是个好苗子。
如果师尊真的有异，在自己无法顾及的地方，燕回也许真有可能护住一二。
苏见微敲响了沈行知的房门。
没有回音，一片寂静。
这未免有些太静了。她心里有些不安。
伸手去推门，指尖刚一碰到门板，一股无形的力道便将她弹了回来。门板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水面被投了石子，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是闭灵阵。
施阵者以自身为阵眼，用灵力撑起屏障，将内外隔绝开。里面哪怕发生天大的动静，也完全无法对外界产生一点影响。
这是苏见微第一次直面闭灵阵。她又试了一次，灵气探进去便如同水入大海，瞬间被阵法吸收。
怎么办？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将她推进去。
门板上的纹路自然散开出一道缝隙，堪堪够一人通过。
门打开又合上，阵法重新合拢，严丝合缝，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气声。
苏见微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进入屋里。
一抬眼，整个人愣住了。
沈行知半跪半坐地伏在青石地面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衣衫凌乱，胸前衣襟大敞着，露出一片泛着薄红的胸膛。额角的大颗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有的从锁骨处经过，延着胸沟没入衣服里；有的砸在青石上，现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像是有火在里面烧。呼吸又重又急，胸膛一起一伏，周身灵气紊乱地翻涌着。
是心魔作祟！
苏见微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闪去，一道灵力擦着她的肩侧削过去。
好险，幸好师尊提前把他的本命剑锁在了窗外——也就是阵法外面。不然苏见微肯定是要硬抗这一击了。
“师尊！”
苏见微一边躲，一边喊他。
沈知行像是没听见。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沈知行！”
苏见微直呼其名，声音中夹杂着关切与焦急。
沈知行停住了。
她的喊声与他记忆中另一道声音有些重合。好像是师尊傅凝千在训他，好熟悉，好怀念，好吓人……
苏见微趁此机会靠近沈行知，双指合并，将清凝决点在他的眉心，然后合拢他的衣服，扶着近乎虚脱的人坐在床榻上。
“沈行知，你还好吗？”
他眼前的画面慢慢聚拢，苏见微担忧的神情映入眼帘。
他抬起手，抚平她凌乱的发丝，“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师尊……”
沈行知缓缓吐出一句话：“叫我的名字吧。”
“……沈行知，你能告诉我心魔出现的原因吗，你有无法解开的执念吗？”苏见微小心翼翼地询问。
心魔通常是高阶修士有未了的心愿，未尽的遗憾，亦或是解不开的烦恼，一直沤在心里，时不时折磨人的心智，直到控制不住，才会突然爆发。
沈行知平日看起来无欲无求的，苏见微还真不了解他心里会想些什么。
“……”沈行知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苏见微知道，毕竟自己纠结于心里的事情，就是源自于她。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我想帮你，但不知道怎么做才可以。
沈行知，你能理理我吗？
我现在有点害怕……”
沈行知听着苏见微一句接一句地问，话里话外全是不加掩饰的关心。
那些话语落在他耳朵里，一声一声的，触碰到了他这些日子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
于是他伸出手，把少女抱在了怀里。
感觉好像一下子完整了。
苏见微的额头抵着他的皮肤，鼻尖擦过他张开的衣领，能感受到他身上汗湿的气息。
他的手臂环着她，有些紧。
沈行知的下巴放在她的发顶，发出轻微的一声叹。
苏见微头脑发懵，这是什么情况？
“师尊……”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行知才开口。
“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苏见微：“……”
她闭上眼，有些热，但不敢动，只能在心里呼唤031。
柔和的光照在眼皮上，她睁开双眼，看到031停在沈行知的肩膀上。
【微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哦！你们俩，咦～】
听着031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苏见微此时恨不得把它抓在手里揉搓捏扁，可她现在动弹不得，只能怒瞪它：“我还想问你呢！”
【微姐，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031飘远了一点，光团晃了晃。
【你身上带着男主光环呢，光环会放大旁人对你的在意和好感。沈行知离你最近，受影响最深，一时没控制住，也是正常的。】
苏见微盯着它。
“你确定？”
031丝毫不惧，继续调侃。
【说不定以后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微姐你早点习惯吧～】
小系统没有表情，但苏见微依旧从一片空白的团子身上看到了嬉皮笑脸，感受到了幸灾乐祸。
苏见微闭目，一点也不想看到臭系统。没用的东西。
沈行知环着她的力道一松，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栽。
苏见微托住陷入昏迷的沈行知，慢慢让人躺下。
沈行知的面色稍显红润，也不知是好是坏。薄唇紧闭，呼吸倒是平稳了，但每一口都很深沉，胸口的波动还是有点大。
苏见微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
快点变平吧，不要再烦恼了，她在心里祈祷。
扯过被子给他盖住，然后靠在床柱闭目养神。
苏见微靠坐着，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
沈行知醒来，发现自己平躺着，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边角还被仔细地掖过。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看来天快亮了。
他侧过头，看见苏见微靠着床柱，闭着眼，头微微歪着。
她守了他一整夜。
沈知行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些愧疚。
他一动，苏见微立刻清醒。
“师尊，你醒了。”
“嗯。昨日……”沈行知不知如何开口，“给你添麻烦了。”
苏见微撑着床柱站起来，身体僵得厉害，她动了动，在原地伸展了一下。浑身的骨头发出声音，肌肉拉伸的感觉真奇妙。
然后扶起沈行知，让他靠坐在榻上。
“微微……”沈行知突然发觉，以前常喊的称呼竟然有些暧昧，不知往后是否还能这么叫她。
他抿了抿唇：“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师尊考不考虑再收个徒弟？”
“我现在恐怕无法教导他。”
“没事，还有我呢。”苏见微把留影石塞进沈行知手里，“师尊你看看，我觉得我眼光不错。”
沈行知默默看完，给出回复：“你决定就好。”
“行，那师尊好好休息，我就不过多打扰了。”
苏见微来到门前，推不开。
“咳。”沈行知假咳了几声，解开阵法。在她出门的前一刻，问道：“我还有机会听到你唤我的名字吗？”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渴望脱口而出。
苏见微背对着他，一时沉默。
“……看我心情吧。”
“沈行知。”说完，快步离去。
她没有回头，也看不到沈行知含着的浅笑。
如昙花一般，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绽开，又悄然合拢。
不过没关系，这次错过了，还有下次。
苏见微心中很乱，许多事情缠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来。
031建议她去找燕回换换心情，苏见微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她到外门弟子住处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燕回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苏见微走了过去。
那些人如鸟雀般散开后，又像狸奴般躲在角落里偷看。
方才还热热闹闹围成圈的地方，转眼就空出了一大片，只剩下燕回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先是愣了一下，等回头看清来的人是谁，脸上的懵圈一下就散了。
“师姐！”
燕回的惊喜语气，苏见微很是受用。
“我现在是炼气后期了！”
“恭喜啊，你后日还去看他们比赛吗？”
听到苏见微的问题，燕回挠了挠头，“师姐，我又要上擂台了。”
怎么又有你啊？
苏见微掐了个法诀，演武场上的匹配结果浮现在她眼前。
七号擂台第九场，炼气后期燕回对战筑基初期周镇。
“此人不是青渺峰的弟子，我这就去找人了解一下，你去我那听风小筑那里等我。”苏见微把自己的腰牌塞给他，还留下了一个光团给他引路。
031越看越眼熟，怎么跟我一模一样啊！
燕回目送师姐御剑飞走，随后跟着光团走向她的院落。
等进了内门，就可以学御剑了。
他心生羡慕。
燕回凭着师姐的腰牌，一路畅通。
他抵达没多久，苏见微就风风火火地出现了。
苏见微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伸出两指在空中绕一圈，一个茶壶飞来，里面盛满了清水。
她打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苏见微一只手把茶壶轻放在石桌上，另一只手猛锤了一下桌面。
壶盖被震得掉落，燕回眼疾手快地接住，并盖好。
“师姐，怎么了？”
苏见微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咬牙切齿地说道：“简直是欺人太甚，那周镇上次大比，就因为使阴招被取消资格，这次他的回合已经结束了，你跟他的对决算是加塞的。
多久了修为还没有一点长进，哪怕之前老老实实比完了，但你们这局，我不信他不做小动作！”
宋子溪！你最好别让我抓到破绽！
苏见微最见不得，明明有实力，正大光明地击败对手，却偏偏把心思用在阴毒损招的人。
周镇，膀大腰圆，膘肥体壮。进入赤霄峰后，一双大锤舞得虎虎生威。
长老们认为，说不定有神兵利器能出自他手。
可是，他却在锤里藏针，针中淬药，险些毁了对手的手臂。
幸亏当时他第一次动手时，面对的是青蘅峰的人，否则还会有更多人受伤。
青蘅峰弟子虽然主修丹药，但体术是一点没落下。天元宗各峰皆是如此，不论选择哪条路，手里总得有一件趁手的武器，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护住自己。
“师姐，你消消气。”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刚刚那点火被燕回一下子浇了大半。
“你在外门接触的法术不多，接下来，我来教你。”
比赛当天。
苏见微这次选了离七号擂台较近的位置，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周镇上场前面色不好。他这次不打算再动手脚。上一次被取消了资格后，他在赤霄峰抬不起头，这几年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可有位长老私下找到他，让他针对一个炼气后期的少年，最好能把人废掉。
周镇本不想答应，但长老许诺，事成之后，会想办法把他收入执法堂。
执法堂。管的是五峰上下的规矩。
门规、纪律、奖罚、比试的公平、各峰之间的纠纷，都由他们经手。
堂里的弟子每日巡山、核对名册、记录大小事务，遇到违规的弟子，依律处置，轻则罚抄、罚劳役，重则逐出宗门。
所以霸凌事件很少发生。
执法堂的弟子，大多是从内门里挑选的。修为不必拔尖，胜在心思细、规矩清、嘴严。更常见的一条路，是宗门内的举荐。长老的一句话、一位前辈的点头，就能把人从别的峰要过去。
不用每天在赤霄峰闷头抡锤子，不用再跟炉火和铁屑打交道，走出去也有派头。
周镇最终还是点了头。
随着擂台周围的阵纹亮起，对决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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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怎么又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