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渺峰,听竹堂的后院里。
沈行知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正在为苏见微演示断水剑法的后面几式。
他今日穿了一件银白底、暗金线交织的修身法袍,衣摆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宽肩窄腰,身姿挺拔。
剑招起落之间,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带着极其优雅的观赏性,却又在其中暗藏着剑修的凛冽与杀意。
苏见微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观摩。
师尊的剑招很快,但每一招都仿佛刻进了她的脑海里。他手腕微动,剑锋一转,她便在心中跟着推演下一步的变化。
一套剑法演示完毕,沈行知收剑而立,衣摆缓缓落下,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看懂了几成?”他的声音清冽如泉。
苏见微如实回答:“七成。”
沈行知颔首,“不错,比上个月有进步。你自己练一遍。”
说完,他退到练剑台边缘,负手而立。
苏见微抽出斩云剑,按照方才记下的招式,从头到尾练了起来。
剑光划过空气,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她沉浸在剑意之中,今天的修炼格外顺畅,一招一式都合上了剑理的节拍。
她练完一套剑法,收势换气时,下意识地看向师尊。
沈行知眼神空洞,没有焦点,那目光仿佛透过她,落到了什么极远的地方。
苏见微握着剑柄的手略微收紧。
师尊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一些。
眼下出现了青黑,疲态显现,像是几日都没有得到休息。
她收剑而立,装作随意地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缓步走到沈行知身侧。
察觉到苏见微的靠近,沈行知的眼球微微一动,回过神来,视线勾勒着她的眉眼,目光缱绻,含着些许期待与贪恋。
苏见微状似随意地开口,“师尊最近在忙些什么?”眼神却忍不住躲闪一瞬,把那点担忧和不自在掩了过去。
“弟子近来修炼还算顺遂,若是有什么需要分忧的,师尊尽管吩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
“没什么。”沈行知声音清冷,听不出波澜。
空气中静了一瞬。
沈行知认为,自己的事情,他一个人可以解决,不需要弟子做些什么。
但简单的三个字,不足以将苏见微的注意力从自己本身转移。
他提起了另一件事:“宗门比赛在即,这次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去看看,有好苗子可以提前收入青渺峰。”
苏见微心中一惊。
往常宗门比赛,沈行知虽不上场,也会在暗处观战。今年他却直接不去了。
难道师尊的状态已经差到……
打住打住,他可是沈行知啊,怎么可能,一定是有其他的安排。
苏见微已经成长了,这点小事交给她,也是正常的,不能暗自揣测。
“好。”她应下后顿了顿。
想说的话到嘴边又觉得,此时此刻,直接提到燕回是不是有点突兀。可要是绕圈子,又显得很刻意。
她想了想,还是直说吧。
在沈知行面前,苏见微向来不用铺垫太多。她的那点心思,无论藏得多深,师尊总归是能发觉一二。
“对了师尊,我最近留意到一个弟子,叫燕回。根骨不错,心性也好,是个练剑的好苗子,就是身子骨弱了些。”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
苏见微也没再多言。
她看得出来,师尊最近总是这样。凡是提到他自己,他就一带而过,转移话题,或者沉默不言。
可他的状态明显不对。
灵气滞涩,疲惫,失神,这些征兆放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都指向同一种可能——心魔。
她不愿深想,只能祈祷是自己误判了。
沈知行离开后,苏见微并没有跟去。
她站在原地,将方才的剑法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正要再练一次,还是要变得更强,强到身边的人能把脆弱交给自己。
石阶上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宋子溪提着个食盒,慢悠悠地拾级而上。
“师妹,练了这么久,歇会儿吧。”他笑着将食盒放在石凳上,“我带了新炼制的养气丹,还有一壶花茶。”
“师兄有心了。”苏见微收剑入鞘。
宋子溪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方才沈行知站着的位置。
“刚才看剑尊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的样子。”他像是随口一问。
“剑尊最近是不是陷入瓶颈?我听说修为越高,突破瓶颈时越凶险,师妹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
苏见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换做以前,她或许会觉得宋子溪这是仰慕师尊,想知晓沈行知的近况。但此刻,她看着他那双看似关切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得极深的一丝探究,心里泛起一层怀疑。
他在试探。
他是在确认,沈行知是不是真的有异样。
“师尊修为通天,哪会有什么瓶颈。”苏见微面色不变,抿了一口茶,语气轻松,“师兄多虑了。”
宋子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带笑的眸子沉了一瞬。他没有再追问,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宗门近日的趣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宋子溪才起身告辞。
苏见微望着他下山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剑鞘边缘。
宋子溪对师尊有反常的关心。
她在心里暗暗提防。
随后抽出斩云剑,手起势落,剑尖向前一点,整个人跟着剑走。剑锋划开空气,一声接着一声。
院中几竿细竹左右摇动,叶影落在石板地上,逐渐与剑影合拍。
云雾下压,天色渐暗。
苏见微这日刚练完剑,就收到其他弟子的传讯,说多聚阁的姜副掌柜在山门处等她。
苏见微披了件豆绿色的外衫,御剑下山。远远见着身着一袭紫衣的姜璃站在会客处的石亭里。
姜璃见她到来,眉眼弯弯。
“见微仙子,冒昧打扰。”
“你有事直说。”苏见微走到她面前。
姜璃语气轻松:“我们少阁主对贵宗的宗门比赛感兴趣,想来看看。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流程得走一遍,我好回去交差。”
苏见微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直白。”
姜璃被她看得一乐,“哪有,跟你比还是差远了。”
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这正是个好机会结交姬无明,上次你问的东西,他或许能给你些线索。走,我引荐你们认识一下。”
苏见微稍作思考,点了点头。
多聚阁。
姜璃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楼的敞厅和那片种满灵植的庭院,再顺着侧廊往里,越走越深。一路上陈设的器物也愈发讲究,窗棂上的镂空雕花皆是上了年份的老物件。
走廊尽头,姜璃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
门一开,苏见微突然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这间会客厅很宽敞,穹顶快有二层楼高,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四面墙壁嵌着大幅的山水云纹木雕,刀工细腻,层峦叠嶂。地上的青石砖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窗外的天光。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成套的玉器茶具,旁边是一扇巨大的落地屏风,屏风上绣着银线的白鹤。
气派,但并不俗气。
不愧是多聚阁,好有钱啊。
案旁,姬无明正低着头写字。
白发未束,只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支金丝缠枝纹的簪子固定住,簪头垂下几颗水滴型的血玉,随着他的动作晃啊晃。
按理说,粉色长袍穿在男子身上本该显得轻浮,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适。
苏见微看向他面前的宣纸,上面写了半幅字。笔锋规整,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看不出任何风格,倒像是硬生生描摹出来的,很是僵硬,握笔的姿势也不太自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见微抬眼,与姬无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印象中,琥珀色的眼睛通常清澈干净,而他的眸子里,盛满了悲伤无助,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死寂。
与之完全相反的是他的笑容,明媚灿烂,带着浓郁的热烈。
“在下青渺峰弟子,苏见微。”
姬无明放下笔,朝她微微颔首:“久闻天元宗弟子有剑修风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少阁主过誉。倒是多聚阁的大手笔,我算是长见识了。”
“方才我见你在赏字,不知我今日是否有幸能见到姑娘的墨宝。”
“墨宝还谈不上。”苏见微没有推辞。
她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在她手下如同剑般游走,留下锋利但潦草的痕迹。
“我的字不好,让少阁主见笑了。”
苏见微看向一进门就安静站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花瓶的姜璃,话锋一转,“姜副掌柜的字倒是不错,比我强上许多。”
姜璃愣住了。
她本已习惯性地把自己当成了屋里的摆设。往常大掌柜出门谈生意,她便是这样站着,不多话,也不抢风头。
这话头毫无预兆地落到她身上,“我?”姜璃指了指自己,脸上充满了惊讶。
苏见微点了点头。
那点怔然只是一闪而过。姜璃到底是姜璃,她很快挂着微笑,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见微仙子谬赞了,我这也是平日里记账练出来的,哪里比得上你们有风骨。”
她嘴上谦虚着,手已经自然地提起笔,在宣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
落笔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字迹却漂亮得很。横平竖直,行云流水,每一笔都透着干脆利落的劲儿。
比起用灵气刻录记载,她更喜欢手写。一笔一划记在账册上,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与苏见微并肩而立,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姬无明表情看似并无变化,苏见微却隐隐感觉他有些阴郁,只不过那双眼睛里有着赞许。
莫非他有人格分裂。
这人总是给她两种互相矛盾的感觉,太奇怪了。
“少阁主为什么会想去看宗门比赛,我们从不对外开放,这个规矩哪怕找我也是破不了的。”
这样拒绝是否太过生硬,姜璃说了,要拉近距离,交个朋友。
于是苏见微又补了一句:“若是少阁主想参观,我可以在比赛结束后,带你逛逛。”
“不必了,给苏姑娘添麻烦了。”姬无明嘴上拒绝着,可目光亮了一瞬,透露出些许期许。
“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找你,希望少阁主留出时间。”苏见微扔下一个对方并没有同意的约定,直接离开。
姜璃快步跟上,关门时对姬无明欠身行礼。
姬无明惊讶地望向走得十分果断的两人,脸上终于出现了统一的神色——惊讶。
他看向纸上完全不同的三种字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锋利的字迹。
真像一把剑啊,跟她人一样,她可以劈开我的枷锁吗?
算了,没人能帮得了我。
宣纸上燃起火焰,与火一同燃尽的,还有他眼里的光。
苏见微二人出了门,默契地快步走向姜璃平时待的房间。
“微微,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你太给力了,这次我肯定能给少阁主留下印象了,这样我升成大掌柜的几率又大了一点。”
一进门,姜璃开心地抱住苏见微。
苏见微不太习惯这种触碰,手僵硬地架着。
“……可以。”
“我们是朋友了吧,我一直想跟你做朋友,你那么强,还那么美,简直是我的理想型,我超级喜欢你~”姜璃的夸奖一波接着一波,还混杂着甜言蜜语的表白。
苏见微逐渐受不住了,“停停停,打住,越说越过分了。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看不上我呢。我们是朋友简直太好了。”姜璃心知苏见微在意底线和公平,而自己只在意利益和结果。
一开始接近她,也是因为如果能跟剑尊弟子成为朋友,那么在多聚阁,她也能被人高看一眼。
要是自己也有底气和实力,不需要每天妩媚多姿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好了。
姜璃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结丹失败,她便把精力全部放进多聚阁里,毕竟修行这条路,她已经走到尽头,深刻认识到自己没有天赋。
苏见微明白,姜璃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依靠着伶牙俐齿、八面玲珑的本事,一路爬到副掌柜的位置,付出了多少。
她见过姜璃对贵人时的曲意逢迎,也见过姜璃对那些凡人时的漠然。踩低捧高,见风使舵。
这些东西姜璃做得熟练,苏见微都看在眼里。
她不认同。
但她也知道,纠正对姜璃没有任何用处。姜璃不是不懂那些道理,而是在那个地方,任何道理都换不来一碗饭。漠视,有时候只是因为在意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有些心疼,也有些佩服。
即使二人的理念多有不合,可她并不想纠正姜璃什么。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