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市又落雨。
梅雨季节,时晴时雨,夹杂几声闷雷,滴滴答答落在印着logo的透明玻璃上,为慕月空间引来三两客人。
店内满是蛋糕与面包的香气,甜美诱人,卡座宽敞舒适,进来躲雨消费的客人,会点上自己喜欢的甜点,与朋友们在店内休憩聊天,舒缓音乐下,招牌红莓慕斯三重奏与拿铁咖啡被送上桌,驱散阵雨潮湿带来的焦躁。
慕月空间位于中央商住区一层商铺,附近有一所高级中学,所以来往客流还算不错,算是附近商圈中唯一一家中高端私房甜品店,除了周边居民,最常来的就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周末店里尤其热闹。只是今天并非周末,店里就显得安静一些。
季听雨从后厨提了个打包好的六寸蛋糕出来,放到前台桌面上,打开电脑上的跑腿软件,呼叫附近的骑手,填写了预订蛋糕的顾客的地址和电话。
下单成功,骑手还有十五分钟到店。
雨还在下,将店外的桌椅和遮阳伞都淋湿,景观用的绿植也险些承受不住,外卖小哥更不必说。
可人总要活下去的,刮风下雨,风吹日晒,钱币为食,兴许这一单跑腿,能在冥冥之中令饱受饥饿的人吃上一顿热乎饭也说不定。
纵使落雨,气温也依旧闷热,给跑腿小哥送杯冰咖啡好了。季听雨这样想着,操作自动咖啡机磨咖啡豆,萃取浓缩,打奶泡,将冰块、桂花酱、浓缩液、奶泡,依次倒入纸杯中,一杯桂花拿铁便制作完成。
店员小彤回到柜台,看了看屏幕上未完成的单子,又看看那杯桂花拿铁,露出了然的表情,主动拿起打包袋子,将桂花拿铁打包起来,笑道:“小雨哥又给外卖小哥送温暖了。”
季听雨温温一笑,将跑腿单子用订书机别到蛋糕袋上,声音低而轻柔:“他们也不容易,而且我也不是天天都送。”
“我知道,可是雨哥你再这样继续送下去,我感觉这些外卖小哥都要跟你表白了。”小彤笑嘻嘻说着,眼眸里带着揶揄,“你长这么好看,心肠还这么好,是个人都想把你带回家。”
季听雨确实好看,店里来的客人,有一半是因为他做的蛋糕好吃,剩下一半,全然是因为慕月空间的主理人长得干净清俊,有张唇红齿白的脸,有双似水雾楚的眼,他骨相优越至极,如珠如宝,如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一般,明明应该在充满阳光的海水中开朗张扬,声色动人,却总是安静腼腆,温柔收敛,半垂着漂亮的眼睛,藏下许多心事,显得呆笨懵懂,偏又惹人生爱。
这导致许多来店里的客人和学生都喜欢逗逗他。他不禁逗,一逗就脸红,一脸红就往后厨跑。所以店里招揽客人的活,一般都是由另一位老板乔书玉和店员包揽。季听雨只负责做蛋糕,算账本,偶尔缺人手了,才会做点餐,上餐的活计。
今天乔书玉不得空,季听雨来坐镇。好在没什么人,倒也应付得过来。其他订单还有另一位烘焙师在操刀,季听雨空闲下来,倒也不用去后厨了,就坐在收银台边上低头研究手机,等待跑腿小哥前来护送属于客人的生日蛋糕。
雨渐小时,店门忽被一只手推开,一道修长伟岸的男性身影出现在门口,携着一把黑色直骨伞。
雨珠顺着伞尖往下滴落,晕湿门口的地毯,黑色锃亮的皮鞋表面亦雨珠纷乱,随主人的步子迈向柜台。
店员不见人影,应当跑去了厕所,音乐盖过了脚步声,季听雨浑然不觉进了客人,直到有人抬手,修长指节背部敲击在冰凉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充满节奏与礼貌的三声响,季听雨的视线才离开手机屏幕,抬起一张白得细腻无瑕的脸,去看这位雨中光临的客人。
不是跑腿小哥,而是一个西装笔挺的,俊美冷酷的男人。
那是一张熟悉的,棱角分明的脸,居高临下,压着漆黑锋利的眉,灯光下,幽深至没有温度的眼睛微垂,微冷眸光直直望进季听雨清澈的眼睛里。
两双眼睛就这样对视。
这样的场景并非第一次,可季听雨的瞳孔还是缩了缩,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握紧几分,更不必提向来平稳的心跳,失重一般在胸腔里震动,乱了以往分寸。
是江觉。
江觉又来买蛋糕了。
季听雨脑中闪过这句话。
他不自觉抿了唇,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起身接待客人。
“欢迎光临,还是......老样子吗?”季听雨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好似有点紧,又仿佛没有,嘴角好似勾起,又仿佛没有,好似镇定,又仿佛瑟缩。其实季听雨每次都分不清,他讨厌自己这样分不清。明明他已经是个成年人,可每次见到江觉,他总是有些不成熟,不会遮掩自己的紧张。
“嗯。”男人应了一声,收回骨节分明,好看得过分的大手,周身带着潮湿的气息,以身高优势睥睨着这家店的店主,看不出喜怒。
“好,两份开心草莓厚芋泥,还有一杯澳白,一杯卡布奇诺。”季听雨不动声色的咽了咽喉咙,为男人点单,结算,贴心指引扫码机所在,公事公办,不拖泥带水,也不自作主张进行没必要的攀谈,“一共,一百零八元,这里扫码付款。”
江觉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款黑色而冷酷的手机,调出付款码,滴的一声,付款成功。
“外带。”男人暗灭屏幕,看季听雨一眼,提醒他,声音低沉,有种冰冷的质感。
“嗯,我知道的。”季听雨点点头,将打出来的小票递给男人,对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礼貌性的,点到即止,不过分熟络,也不过分疏离,“这是小票,你坐着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江觉不语,似乎也不在乎他的笑里蕴含着怎样的含义,像个面瘫一样不解风情,转身往最近的一个座位坐了下来,沉默等待。
季听雨早已习惯,贵人事忙,肯光临小店已是万幸,忙转身去做澳白不加糖,卡布奇诺半糖。店员小彤回来,看见店里来了位气场不凡的大帅哥,瞪大眼睛,两眼放光,忙钻到岛台前跟季听雨耳语,“小雨哥,那帅哥又来了,好猫咪帅啊!”
季听雨甚至能听见她跺脚的声音,握稳了杯子,谨防泼洒,放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去打包两份开心草莓厚芋泥给他,别让人等急了。”
“嘿嘿,好,我马上去!”小彤去琳琅满目的冷藏柜里挑选了两份卖相最好的开心草莓厚芋泥,框框打包完毕,又在做咖啡的时候偷瞄那男人,仅仅是侧影,就已经令人心驰神往,就连周围的客人也注意到了这位与甜品店格格不入的男人,推推搡搡,脸红心跳的前来要微信。
季听雨一心两用,耳朵尖,听见男人用低冷的声音说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每一次都是这句话,每一次都令季听雨胸口发闷,他定定心神,迅速做好咖啡,递给小彤,让她打包,连同美味的蛋糕一起送去给这位已经有女朋友的江先生。
男人站起身,离去的背影依旧高大伟岸,毫不留恋,仿佛就真的只是来给女朋友买个蛋糕而已,就连青春时期有过几面之缘的旧友也不吝啬寒暄,冷漠寒凉得可以。
“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小彤目送客人撑伞离去,感叹的说着,“时不时就能吃到如此帅气多金的男人送的蛋糕,还是冒雨来买的,想想都觉得好甜好幸福啊,哎,也不知道她女朋友长什么样,一定很漂亮吧?不然怎么能斩获这么帅的男人的芳心?不像我,普通的脸蛋,普通的身材,估计这辈子只能找个普通的男朋友了,嘶,想想就好气啊!”
是啊,江觉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下雨了,江觉还来给她买蛋糕。
季听雨望着门外,小雨如断了线的珍珠,在风中不断飘摇着,绵绵雨幕中,他依稀能看到江觉干脆利落的收伞,稳稳坐进车里的样子,动作快得好似连一个侧脸,一个眼神都不屑留给他。
他想,究竟是谁,能得江觉这么欢喜?经年不断的蛋糕,经年无情离去的背影,说不嫉妒是假的。
可偏偏,他连仰望江觉侧脸的资格都没有,又凭什么去嫉妒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呢?
算了吧,季听雨。
黑色迈巴赫,如同优雅的猎豹,关门,启动,离开,转眼间溅起冰冷刺骨的水花,淋透季听雨肉做的心脏。
湿润而黏腻,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摄住了他的咽喉,令他无法呼吸,喘气都费劲。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和江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着云泥之别,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为何还是忘不掉,为何还是不肯忘,难道这个男人就这么的好,好到能让你念念不忘十年之久?
季听雨顿觉哀伤,无数遍问自己,最后得到的答案,却依旧始终如一。
是的,江觉就是这样好,好到他这辈子再不可能遇见像江觉这样的人,心动时无与伦比,心痛后也甘之如饴。
然而执迷不悟往往不得好结局,季听雨,你真的还要继续这样执迷不悟下去吗?
你暗恋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你没有道德。
思及此,季听雨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扇醒。
江觉已有家室,他这样,又跟自己的亲生母亲有什么分别?
季听雨,收心,不要酿成大错。
不要再想江觉,他不属于你。
这么多年,已经够了。
这么多年,真的已经够了。
兴许江觉真的忘了年少旧事,不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曾不知廉耻的喜欢着他,不要撞了南墙,才知懊悔,才知痛哭流涕。
自作多情当真可悲,季听雨呼出一口气,对小彤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轻哑:“普通也有普通的好啊,平平淡淡才是真,其他都是浮云来的。”
“噫,老板你顶着这样一张好看的脸蛋,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会觉得你在凡尔赛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季听雨十分抱歉,请小彤喝一杯冰美式,安抚她受伤的小心灵,并祝她早日找到一位帅气多金的男朋友,走向人生巅峰。
慕月空间送走了一位旧常客,但不只有这一位旧常客,季听雨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回后厨研究他的新品去。
至于其他,随雨来,随云去,他早就该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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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