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早晨，星海明珠号缓缓驶入滨海港。七天前，姚慧拖着行李箱登上这艘船的时候，心里装满了不甘和愤怒。而现在，她站在九楼阳台上看着熟悉的港口一点点逼近，心里却装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姜垂志靠在隔壁阳台的栏杆上，已经换下了船上的休闲装扮，穿回了第一天那件黑色真丝衬衫。他看到姚慧出来，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加个微信？”
姚慧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好友申请通过的时候，她看到他的微信名叫“J.C.Z”，头像是在一片极光下的背影，应该是他在冰岛拍的。
“回去之后常联系，”他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次一起吃饭。”
“好啊。”姚慧笑着应了，但她心里知道，她不会联系他的。
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她害怕，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这七天就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梦里有一个完美的男主角，有浪漫的邂逅，有前任的吃瘪，有一切她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的东西。但现在梦该醒了，她要回到她的广告公司，回到她加班到凌晨的日常，回到那个真实的、不完美的世界里去。
下船的时候人很多，姚慧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舷梯。她回头看了一眼，在人群中远远地望见了姜垂志。他正站在甲板上打电话，眉头微蹙，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和专注，跟船上那个慵懒随性的形象判若两人。他似乎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
姚慧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汇入了下船的人流。
出了码头，她坐上出租车，掏出手机，点开姜垂志的微信。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钟。对话框里还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她深吸一口气，点进他的头像，右上角三个点，拉黑。
确认的弹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一点。
联系人列表刷新了一下，姜垂志的名字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姚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出租车驶离港口，窗外的海景一点点被城市的天际线取代。她告诉自己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船上的一切就当是一场短暂的奇遇，美好但不真实，留在记忆里就好。
回到公寓，姚慧花了整个下午收拾行李、洗衣服、回复积压了一周的工作消息。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间。晚上十点，她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封邮件，关掉电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江予发来的消息：“慧姐，回来啦？船上怎么样？见到渣男了吗？找帅哥了吗？”
姚慧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闪过姜垂志的脸。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还行，挺顺利的。”
江予发来一连串追问的表情包，姚慧没有再回复。她放下手机，翻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自动播放起了船上的一幕幕——他第一次在酒吧握住她的手，他在餐厅帮她掰牛角包，他在夕阳下帮她别头发，他的手指擦过她耳廓时带起的那一阵酥麻。
姚慧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够了。都过去了。
与此同时，滨海市另一端的某栋高层公寓里，姜垂志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赤脚走到客厅拿起手机。他点开微信，找到姚慧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屏幕左侧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将你删除，无法发送消息。”
姜垂志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笑了。
那是一个复杂的笑，有意外，有无奈，有一点点被打击到的挫败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兴趣的兴味盎然。
“始乱终弃啊，”他自言自语，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滨海市璀璨的夜景。远处的港口灯火通明，星海明珠号正静静地泊在码头边，明天它将载着另一批乘客驶向大海。他的这趟旅程已经结束了，但有些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姜垂志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他对电话那头说，“姚慧，姚明的姚，智慧的慧。应该在滨海一家广告公司工作，职位大概是创意总监。”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想认识一下。”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想起姚慧在阳台上被海风吹乱头发的样子，想起她被他叫“宝贝”时红透了的脸颊，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弧度。
“姚慧，”他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们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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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姚慧站在公司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资料，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个大日子。公司争取了半年的一家大客户终于松口了，对方是辰海集团，滨海市排名前三的综合型企业，旗下业务涵盖地产、文旅、零售等多个板块。据说辰海集团最近要推一个全新的高端生活方式品牌，正在找广告代理商，如果姚慧的公司能拿下这个项目，未来三年的业绩都不用愁了。
为此，整个创意部连续加班了将近一个月。姚慧作为项目负责人，更是几乎住在了公司，从品牌定位到视觉方案，每一个细节都亲自盯着。她的黑眼圈重得连遮瑕都盖不住了，只能靠咖啡续命。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对自己的方案有信心。
“慧姐，他们到了。”江予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说，表情又紧张又兴奋，“来了好几个人，阵仗挺大的。我听说他们新上任的品牌总经理特别年轻，才二十六岁，是集团董事长的亲儿子，刚从国外回来。”
姚慧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排人，全是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姚慧的职业本能让她先扫了一眼主位——那是对方公司职位最高的人坐的位置。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暗纹领带，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短了一些，梳得整齐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那双桃花眼不再带着船上那种慵懒的笑意，而是锐利而专注，像是能一眼看穿你方案里所有的漏洞。
姜垂志。
姚慧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她站在原地，手里的资料差点滑落，脸上的职业笑容僵成了一张面具。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头顶一路凉到了脚底，然后又猛地烧了回来，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
姜垂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姚慧太熟悉了——嘴角先微微上扬，然后是眼尾，最后笑意蔓延到整张脸，带着三分玩味、三分得意，和四分她读不懂的深沉。跟船上的他相比，眼前的这个人多了一层矜贵和距离感，但那个笑容的底色是一样的。
是他。真的是他。
姚慧的脑海里轰隆隆地滚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她拉黑他的那个下午，她坐在出租车上，手指轻轻一点，就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了。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她当时觉得自己做得特别正确。
现在她只想穿越回去掐死当时的自己。
“姚总监，”坐在姚慧旁边的公司老板王总笑呵呵地站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她石化的表情，热情地朝主位伸出手，“这位是辰海集团的姜总，姜垂志，新任品牌总经理，也是我们这次项目的直接对接人。”
姜垂志站起身来，跟王总握了握手，礼貌而得体。然后他转向姚慧，伸出了手。
姚慧盯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手腕上那块深蓝色的潜水表。就是这只手，曾经在游轮的酒吧里握住她的手，在夕阳下的阳台上帮她别过头发，在免税店里揽过她的腰。
她的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
“姚总监，”姜垂志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来，低沉好听，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从容，“久仰。”
两个字，客气疏离，跟船上叫“宝贝”的时候判若两人。
姚慧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伸出手去。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就被他稳稳地握住了。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敷衍也不过分，就是一个标准的商务握手。但姚慧分明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然后他松开了手，在主位上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方案，表情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商务状态。
“开始吧，”他说，“我期待贵司的方案很久了。”
整个提案过程中，姚慧都处于一种高度分裂的状态。她的嘴巴在流畅地讲解方案，从品牌定位到视觉呈现，从传播策略到执行排期，每一个环节都讲得专业且精准，让在场的同事和对方团队频频点头。但她的脑子里，另一部分意识完全游离在这场会议之外，疯狂地回放着船上的一切——那些暧昧的对视、不经意的触碰、完美的配合。
她机械地讲着PPT，余光不受控制地往主位瞟。姜垂志坐在那里，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专注而冷静。他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方案本身的，专业、精准，甚至有些犀利，但语气始终温和有礼，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太割裂了。眼前这个人和船上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一个小时后，提案结束。王总热情地邀请姜垂志一行人去楼下的餐厅吃饭，姜垂志礼貌地婉拒了，说还有个会要赶。两方人马在会议室门口握手告别，气氛融洽而商务，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姚慧站在人群后面，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熬过去了。
然后姜垂志在转身离开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姚慧身上。当着两家公司十几个人的面，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让姚慧头皮发麻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门口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了，姚总监。”
姚慧僵住了。
姜垂志单手插兜，西装笔挺，周身散发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他挑眉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像海面上倏忽掠过的飞鱼，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你知道它确实在那里。
“怎么，”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又想始乱终弃？”
会议室门口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姚慧觉得那三秒比她这辈子任何一个三秒都要漫长。她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王总的困惑、江予的震惊、辰海集团几个高管的诧异、还有姜垂志那双桃花眼里毫不掩饰的促狭。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了发根。
姜垂志说完那句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走廊里回荡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渐行渐远。
姚慧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慧姐，”江予第一个冲上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刚才说什么？始乱终弃？？你认识他？？？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王总也凑了过来，表情又惊又喜：“小姚，你跟姜总认识？这关系可太好了，这个项目稳了！”
姚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