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山巅平台的这一刻，鸿钧并没有急着向前，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感受这片天地独有的气息。
不同于洪荒别处狂暴奔涌、动辄撕裂神魂的驳杂灵气，此地的灵气像是被文火慢慢煨过，温软舒缓，丝丝缕缕漫过周身，不会强行灌入体内冲刷经脉，只是安静萦绕，安抚心神。亿万年里，他推演大道，观天地生灭，见过无数洞天秘境、先天道场。那些道场无一例外，都刻意雕琢出万道朝拜、瑞气蒸腾的景象，用来彰显道的威严。
唯独这里不一样。
没有精心排布的大阵，也没有刻满玄奥符文的道台，甚至连一块用来讲道的石碑，都只是随手寻来的粗砺青石。入目所见，就是寻常山居的光景。木灶台被烟火熏得发黑，案板上还留着方才朔方切食材留下的刀痕，旁边竹竿搭起的晾衣杆挂着晾晒好的兽皮，风一吹，轻轻晃悠。地上零散摆着几块兽皮软垫，是给排队等候上山的生灵小憩用的。
姜晚抬眼瞥了一眼站在山道入口的白发老者。她看不出对方底细，只当成老老实实熬完三千年队伍的求道者。山巅食堂规矩不变，排队上山，一碗热汤，代价是一段亲身经历的小故事，金银法宝不作硬性要求，全凭来客自愿。
“一路排队上来，不容易。”姜晚放下手里把玩的灵果，侧头指了指案台，“先过来这边领汤。咱们这里的规矩你在山下应该听过，喝完之后，讲一段你亲身经历的旧事就行。”
鸿钧缓步走到木案跟前，微微欠身，姿态平和。“上山之前，便听闻山头法度，自然遵从。”
姜晚拿起陶勺，探进咕嘟作响的大锅。锅里是慢炖许久的灵兽肉汤，混着山间采来的灵蔬，汤色温润，香气绵长。满满一勺盛入粗陶大碗，白汽缓缓升腾，暖意隔着陶壁透出来。她将碗推到案台对面。
“趁热喝。”
鸿钧双手接过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他低头，小口饮下。肉汤入喉，醇厚鲜香，没有任何刻意的道韵冲击。可就是这简简单单一碗汤，里面蕴含的柔和力量，顺着食道蔓延至神魂深处。
无数岁月，他独自推演洪荒运转，日夜不息。推演天地法则本就是一件损耗神魂的苦差事，经年累月下来，神魂之上布满细微的磨损裂痕。这些伤痕细微，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旁人看不破，连他自己也早已习惯这份持续不断的疲惫。他本以为这是执掌大道必然要承受的代价，是无解之事。
可此刻一碗热汤下肚，那些纠缠亿万年的细微劳损，正在被一点点抚平。不是强行修补、强行拔高修为，仅仅是松弛，让紧绷了万古的神魂，第一次得以舒展。
鸿钧慢慢喝完碗里的汤，将空陶碗轻轻放回木案。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讲起那段属于他的故事。
没有开天辟地的磅礴史诗，不讲先天神魔混战的残酷往事，也不谈那些晦涩难懂的大道推演。他只讲自己行走洪荒，一路所见众生的模样。
他见过无数修士，从踏出山门那一刻起，便把“变强”当成唯一目标。日夜打坐，厮杀寻宝，压榨自身神魂，不敢有片刻休憩。有人好不容易修成大能，寿元漫长，却依旧惶惶不安，害怕被后起之辈超越，害怕大道抛弃自己。还有无数年轻修士，效仿前人，硬逼自己不眠不休苦修，最后落得神魂崩碎，化作天地间一缕飞灰。
他见过母亲为护幼崽，拼死对抗凶兽；见过弱小精怪抱团取暖，在贫瘠的山谷艰难求生；见过明明已经拥有无边力量的神魔，内心依旧空空荡荡，永远在追逐下一层境界，永远无法安下心来好好喘一口气。
鸿钧的声音平缓，没有宏大的道音加持，就如同坐在树下闲谈的普通老者。山巅几人静静听着，山风掠过晾着的兽皮，沙沙作响，灶下柴火偶尔噼啪轻响，作为故事的背景音。
故事讲完，四周安静片刻。
鸿钧抬手，宽大的道袍袖口一动，一块莹白残缺玉片，静静落在木案之上。玉片表面流转着天然生成的道纹，脉络绵延，仅仅是静静摆在那里，便隐隐有天地法则在其上流转。正是造化玉碟残片。
若是这件东西出现在山下朝圣城，消息一经传开，先天神魔、各族大能会不顾一切厮杀争夺，血流成河。洪荒至宝，足以改写道统，撼动天地格局。
石敢原本在一旁记录来客见闻，黑石笔尖悬在石简上空，瞬间僵住。他本源感知瞬间炸开，一眼认出此物，整尊石躯都微微震颤。朔方手里握着的石刀，哐当一声磕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呆呆看向那块玉片，往日杀伐万千的心神，第一次生出几分错愕。
阿衍飘到案台旁边，绕着玉碟残片转了两圈，虚拟光屏疯狂闪烁，读取到至宝信息之后，倒吸一口凉气。他偷偷侧头看向姜晚，已经开始脑补后续洪荒大地震荡的场面。
姜晚低头看向案台上这块流光不停的残玉，伸手拿起来掂了掂，质感沉甸甸的。
她皱了皱眉，抬头看向鸿钧，语气带着一点为难：“老先生，一碗汤而已，用不着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本意只是听一段故事，不需要这么厚重的报酬。”
鸿钧轻轻摇头，目光平静，语气诚恳：“于我而言，这碗汤的价值，远胜此物。大道至简，谢了。”
短短一句话说完，他不再停留，对着姜晚微微拱手，转身缓步沿着山道下山。身影慢慢消失在山道林木之间，不张扬，不留异象，仿佛只是一个喝完汤，满意离去的普通老修士。
山巅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对着案台上的造化玉碟残片面面相觑。
阿衍飘到姜晚身侧，声音都有些飘：“娘娘，这可是造化玉碟残片！洪荒至宝！多少大能做梦都想摸到一丝纹路！”
姜晚拿着玉片转头看向灶台。做饭用的这张老旧木桌，当初搭建的时候地基不平，四条桌腿里靠外侧那一条短了些许，一直微微晃动。平日里炖汤切菜，偶尔胳膊一用力，桌子就会轻轻摇晃，汤水容易洒出来。之前找过小石块、碎木片垫，要么太薄，要么容易碎裂，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物件。
“东西是好东西，但我留着也没别的用处。人家执意留下，不收反倒显得失礼。”
她说着，弯腰，直接把造化玉碟残片塞到那条偏短的桌腿底下。
咔哒一声轻响。
方才一直晃动不稳的木桌，瞬间稳稳扎根地面，任凭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刚好，这下桌子不晃了，炖汤的时候不用担心汤碗倾倒。”
石敢看着垫在桌腿下的至宝，黑石脑袋缓缓低下去，默默拿起石笔，在《食神圣典》上郑重记录今日这件大事，一笔一划，不敢遗漏半分。朔方站在案板前，久久没能平复心绪，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石刀，心中对“道”的理解，又多了一层新的感悟。大黄抬眼扫了一眼灶台桌脚，觉得无趣，把头重新搁在爪子上，继续打盹。
山巅没有刻意封锁这件事。没过多久，“排队三千年上山喝汤的白发老者乃是道祖鸿钧，留下造化玉碟残片当作汤资，至宝被用来垫灶台桌脚”的消息顺着山道，飞速传到山下朝圣城。
消息如同海啸一般席卷整座城池，再向着洪荒大地四面八方蔓延。
万灵哗然。
道祖，也要老老实实排队，遵守无名山头食堂的规矩。这件事，瞬间拔高了山巅食堂在所有生灵心中的地位。原本还在质疑躺平道、讥讽山头规矩的守旧大能，大多沉默下来。连鸿钧都愿意排队喝汤，他们再跳出来指责，反倒显得眼界狭隘。
消息一路传入幽暗死寂的禁地。
黑雾翻涌的大殿之中，谛骸捏着探子呈上的密报，一遍一遍细读文字，周身的煞气躁动不休。
朔方君留在山头切菜，卷王萧竞逐顿悟成为讲习班班长，如今连鸿钧，都亲自上山喝汤。
一座小小的山巅食堂，正在潜移默化影响整个洪荒的道心走向。探子一批又一批派出去，带回的全是这些离奇传闻，没有任何关于姜晚本源的有效线索。谛骸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偶然崛起的特殊修士，现在才意识到，这座山头，正在慢慢改变整个天地。
黑雾在他身侧盘旋，低沉冰冷的声音在禁地之中回荡。
“继续派人潜入朝圣城。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那女子的本源来历。”
新一批暗谍，隐匿身形，悄然朝着朝圣城方向出发。
而远在无名山巅，姜晚全然不知道这一番动静，弯腰整理好灶台边的柴火，顺手掀开大锅的盖子，浓郁的肉汤香气再次漫开。
排队的队伍依旧绵延无尽，木牌上的文字静静伫立：今日排队预计时长：三千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大道至简，玉碟残片垫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