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讲习班的两条长队在山道两侧并排铺开。
喝汤的队伍依旧挂着那块扎眼木牌：今日排队预计时长三千年。旁边新增的讲习班轮号队伍，同样望不到头尾。
万灵会忙得脚不沾地，老榕树会长吸取上次搞周边被石敢制止的教训，再也不敢胡乱捣鼓什么悟道睡石、安神枕头，只老老实实维持秩序，登记轮号。
山巅道域之内，干草兽皮铺成一排排卧席。学员轮番上来，躺平午睡，睡醒讲小故事领灵果，流程运转得顺顺当当。
山下暗流却并不平静。
谛骸收到第一批探子传回的情报，通篇翻下来，全是“山上伙食尚可，午睡很舒服，灵果甜度颇高”这种废话，半分关于姜晚真实根脚的线索都没有。
幽暗禁地之中，黑雾缓缓翻涌。
谛骸指尖摩挲着冰冷的臂甲，朔方君倒戈切菜，天道阿衍频繁出入无名山头，这一桩桩怪事压在心头。仅凭这些浮于表面的传闻，完全不足以解释那座山头的诡异。
第一批人不行，那就再派。
他挑出两名手下，乃是追随他自混沌纪元活下来的暗谍，擅长隐匿、窥探、搜集情报，本事过硬，行事谨慎，寻常大能都很难察觉他们的踪迹。
“混进朝圣城，想方设法上山。查清楚那个女人的本源来历，一切细节，尽数回报。切记，不可贸然动手。”
两道黑影躬身领命，身形消融在黑雾之间。
不多时日，两名暗谍化作普通散修模样，混进朝圣城人山人海的洪流里。身上改头换面，连气息都做了掩盖，看上去和千千万万求道的修士别无二致。
二人分工，一人去排喝汤的长队，队伍太长，三千年起步，耗不起。另外一个眼珠一转，盯上了新开的午睡讲习班。
相比喝汤，讲习班轮号要快上不少，还可以名正言顺踏入山巅道域，近距离观察目标，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名暗谍压下心底激动，老老实实排队登记，拿到属于自己的轮号。
等待的日子里，他仔细观察周遭生灵，把朝圣城的风土人情、万灵会的规矩、食堂的种种传闻一一默默记在神魂之内，准备上山之后抓紧时间探查线索。
好不容易轮到他。
跟着石敢跨过那条刻着“师父睡觉，闲人勿扰”的分界线，踏入无名山巅。
一踏进道域，扑面而来的灵气骤然一变。
外界洪荒灵气狂暴汹涌，时时刻刻如同浪潮拍打神魂。可这里的灵气温温柔柔，像春日的和风，没有半分压迫。
暗谍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警惕。
果然名不虚传，单单这片环境，就透着诡异。
他目光飞快扫过整座平台。
姜晚坐在青石边上晒着太阳，手里把玩着一颗灵果，神色松弛闲散。朔方君在灶台边叮叮当当切食材，大黄趴在一旁打盹，阿衍不见人影，估计又回九天扒系统文档去了。
暗谍表面装作一副普通求道修士的模样，走到分配好的兽皮卧席躺下。
内心已经高度戒备，神魂全力铺开，准备捕捉一切蛛丝马迹，探查姜晚身上的本源波动，记录山头所有异常之处。
他已经想好计划：借着午睡的名义，闭眼，但是神魂保持清醒，暗中窥探，只要拿到一点关键信息，回去就能向谛骸复命。
可这片低灵环境的力量悄无声息浸润过来。
亿万年做暗谍，时时刻刻活在提防与厮杀之中，他的神魂早已经习惯紧绷防御，一刻不敢松懈。
但是在山巅独有的温和灵气包裹之下，那层绷了无数岁月的心弦，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松垮下来。
脑袋越来越沉。
不行，不能睡，我是来干活的。
暗谍在心里疯狂警告自己，拼命想要维持意识清醒。
眼皮却重得如同坠了铅块。
周遭没有厮杀，没有杀机，没有算计，耳边只有锅里汤水咕嘟咕嘟的轻响，风拂草木沙沙作响。
挣扎不过数息，原本打算全程保持清醒窥探情报的暗谍，脑袋一歪，彻底沉沉睡了过去。
什么探查本源，什么搜集线索，全部抛到九霄云外。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积压无数岁月的精神疲惫尽数释放。
等他悠悠转醒，脑子懵懵的，只觉得浑身轻快，神魂里缠绕的丝丝缕缕淤堵尽数消散。
按照规矩，要上前讲一段亲身经历的小故事换取灵果。
暗谍脑子还迷迷糊糊，脑子里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谍报思路一片空白，张口就讲起自己一路赶路，排队等候，好不容易轮到上山，这里睡觉有多么舒服。
姜晚听完，看他一脸疲惫，随手递给他两颗汁水饱满的灵果。
“辛苦了，拿好，下山去吧，下一位。”
这名暗谍捏着甜甜的灵果，浑浑噩噩走下山巅。
直到重新回到朝圣城喧闹的集市，被人来人往的人流一撞，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
坏了！
我是来刺探情报的！
方才睡得太死，全程睡得不省人事，什么本源、什么道韵，半分都没有探查。脑子里唯一记住的，就只有山巅舒服的卧席，还有灵果清甜的滋味。
他欲哭无泪。
万般无奈，只能把这离谱的经历整理一番，传回幽暗禁地。
谛骸拿到这份回报，看着上面写着“山巅灵气柔和，午睡体验极佳，灵果甜度上等，未探查到目标本源”的报告，周身黑雾都凝滞了一瞬。
耗费心力派出去的老牌暗谍，任务没完成，回来重点点评午睡和灵果。
谛骸沉默良久。
“再派。多派几人，分开行动。一部分排喝汤队伍，一部分报讲习班。务必要拿到有用的消息。”
一道道黑影，再度从混沌禁地派遣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朝圣城里悄悄混入越来越多谛骸手下的探子。
有的挤破脑袋排上讲习班的轮号，怀揣满腔窥探的心思上山，结果一沾卧席，接二连三睡到大梦沉沉，睡醒只记得灵果好吃。
少数运气好，没有睡死的，也只能看见姜晚晒晒太阳、看看锅，朔方切菜，大黄打盹，全是烟火日常，看不出半分所谓的无上大能本源。
探子们一份份报告送回去，十份里面，八份都在吐槽山巅午觉太过催眠。
消息在守旧派内部悄悄传开，不少谛骸的手下，内心都生出古怪的念头——传闻里搅动洪荒格局的异数山头，难不成，真就只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
朝圣城本地万灵，对此毫无察觉。
喝汤队伍，午睡讲习班队伍依旧浩浩荡荡。
山巅之上，姜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靠在青石上，看着一批又一批学员睡醒之后舒展身子，收获一身轻松，日子过得慢悠悠。
石敢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不停把学员的种种见闻、午睡之后的变化，源源不断增补进厚重的《食神圣典·安眠篇》，石碑一块接着一块往山门口立。
朔方君处理完手头一大堆凶兽食材，擦了擦石刀，偶尔会望向北荒的方向。旧部那边时不时传来消息，谛骸那边动静越来越大，混沌缝隙的煞气，也一天比一天躁动。
阿衍从九天落回山头，飘在半空中，扒拉着天道监测的光幕，光幕上面密密麻麻标记出不少潜藏在城中的陌生气息。
“谛骸没完没了往这边塞探子。”阿衍撇撇嘴，“可惜，一个个上山就犯困，活脱脱一批旅游观光客。”
姜晚闻言抬了抬眼皮：“闹事了？”
“倒也不敢闹事，全忙着排队睡觉。”阿衍指着光幕上亮起的一堆睡眠标记，忍不住笑出声，“他们个个身负刺探任务，扛得住混沌厮杀，扛不住咱们山头的午觉。”
大黄趴在姜晚脚边，耳朵动了动，朝山下的方向低沉地呜了一声，满是不屑。什么探子间谍，来了这里，通通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睡觉。
“随他们吧，守规矩就随便待着。”姜晚不以为意，剥开手里的灵果，咬了一口，汁水清甜，“敢捣乱，石敢门规伺候，再闹大黄直接赶出去。”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一阵喧闹。
讲习班又一批新的学员登记完毕，正依次跨过分界线。人群之中，混杂着谛骸新派来的数道黑影。
阿衍的监测光幕再次一阵闪烁，又好几个红色标记，很快转成代表沉睡的灰色。
山风卷过灶台，锅里的肉汤依旧咕嘟咕嘟不停翻滚，香气漫向远方。
幽暗禁地之内，谛骸望着一份又一份离谱回报，脸色沉沉。
探子接二连三折损在午觉上面，想要摸清楚姜晚的底细，这条路，看样子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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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间谍万万没想到栽在了午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