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湿了的团扇·卷九

无弦

墙上,挂着一张琴。

它挂在那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或者说,是故意不去想起。那琴囊是暗沉沉的、近乎墨色的蓝,边缘处已经磨得发白起毛,上面绣着的一枝瘦瘦的兰花,也早已褪了色,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怅惘的影子。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收拢了翅膀的鸟儿,又像是一个被封住了口的、装满旧事的坛子。

琴是七弦琴。我从未弹过,甚至从未将它从琴囊里取出来看过。它就这样挂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落满了灰尘。那灰尘积得厚了,便成了一种绒绒的、灰扑扑的质感,将那原本就暗淡的蓝色,衬得愈发陈旧了。有时候,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正好照在琴囊上,便能看见那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无数个微小的、躁动不安的精灵。

可那琴本身,却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老人,对外界的纷扰,充耳不闻。

我常常望着它发呆。尤其是在这样阴阴的、无所事事的午后。雨停了,天还阴着,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黏稠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书读不进去,香也懒得焚,便只是坐着,望着那张琴,心里想着一些无用的、断断续续的事。

它会是什么声音呢?它的音色,是清越的,还是沉静的?是激越的,还是哀婉的?它被制成之后,都经历了什么?它曾在谁的指下,流淌过怎样的心事?是高山流水的壮阔,还是梅花三弄的清幽?是阳关三叠的离别,还是潇湘水云的苍茫?那些弹过它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他们离去时,是依依不舍地将它挂在这里,还是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琴只是沉默着,用它那积满灰尘的、黯淡的琴囊,对着我,守口如瓶。

有时我想,或许不弹它,反而是对的。琴是通灵之物,它的每一根弦,都连接着弹者与听者的心。弹得好,便是知音;弹得不好,便是对牛弹琴。而在这寂寂的老屋里,我既没有知音,也不愿做那对牛弹琴的牛。便让它这样挂着罢。让它的弦,永远地沉默着;让它的声音,永远地封存在那暗沉沉的琴囊里。

无弦的琴,不是琴,却又比任何琴,都更接近琴的本质。真正的音乐,或许本就不在丝弦之间,而在那弦外之音,在那无声之处。

我想起陶渊明。

他便是那个弹无弦琴的人。《晋书》上说,他“性不解音,而蓄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何等的洒脱,何等的通达。他“性不解音”,却偏偏要“蓄素琴一张”,而且还不给它装上弦。他只是在朋友聚会、酒酣耳热之时,将那无弦的琴抱出来,装模作样地抚弄一番,然后说出那句足以让所有乐师都哑口无言的话:“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琴中趣”,究竟是什么?是音乐的旋律么?显然不是,因为他的琴根本没有弦,发不出任何旋律。是演奏的技巧么?更不是,因为他根本“性不解音”。那“趣”,大约是一种超越了声音本身的、更高级的、属于精神层面的东西。是琴所象征的、那种高洁的、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格;是抚琴时那种悠然自得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心境;是在无声之中,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最不加掩饰的声音。

那声音,是任何丝弦都无法弹奏出来的。它只属于你自己。只在你完全静下来、完全沉下来的时候,才会在心里,轻轻地、若有若无地响起。

我虽没有陶渊明那样的豁达与超脱,可对着这张同样无言的、积满灰尘的琴,竟也能体会到几分那“琴中趣”了。我的琴,也有它自己的“弦外之音”。

那声音,不是它发出来的,而是它在我的心里,勾起来的。它是一种沉默的语言,一种不需要旋律的、更深刻的沟通。它在说些什么呢?它在说时光的流逝,说往事的不可追,说那些曾经在这屋子里生活过的人,他们曾有过的欢笑与叹息,说这满院子的、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花,说这檐角的、下了又停、停了的雨。

这些,都是无声的。可它们,都是这世间最真实、最动人的音乐。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琴囊。可手指在离它还有一寸的地方,又停住了。那上面的灰尘,积得太厚了,厚得像一层时间的、脆弱的壳。我怕轻轻一碰,那壳便碎了,露出里面那些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更深的、更沉重的什么。

便让它再积一些罢。让这时间的灰尘,将它包裹得更严实一些,更厚重一些。直到有一天,我有足够的勇气与力量,去面对它的真相。又或者,永远都不要去触碰。让真相永远藏在灰尘之下,成为一种永恒的、朦胧的念想。

这,大约也是一种“琴中趣”了。

回到窗下,重新坐下来。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没有表情的天,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空落落的。那张无言的琴,仿佛给了我某种启示。关于沉默,关于收藏,关于与不可知的往事和平共处的智慧。

我想起白香山那首著名的《琵琶行》。那是真正有声音的、有旋律的音乐。“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样繁复的、精妙的、动人心魄的乐声,到最后,却归于一片沉寂——“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那“悄无言”,那“江心秋月白”,大约便是音乐的最高境界了。不是无止境的喧响,而是喧响之后的、更广阔、更深沉的寂静。那寂静,包容了一切,也消解了一切。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激越慷慨,最终,都要归于那一片清冷的、无言的月色。

我墙上的这张琴,便是一直处在那“曲终”之后的寂静里。它跳过了所有嘈嘈切切的、喧嚣的过程,直接抵达了那最终的、也是最初的宁静。

这样想来,它的沉默,便不是一种缺憾,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更本质的完满。它不需要弦,因为它本身,便是一首已经完成了的、归于寂静的曲子。

而我,便是这首曲子的、唯一的听众。我不需要听见任何声音。我只需要看着它,感受着它,想象着那弦外之音,便已经是在聆听这首沉默了数百年的、无言的乐章了。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暗下来几分。从灰蒙蒙,变成了沉沉的、铅灰色的暮色。墙角那只蟋蟀,又开始它那不知疲倦的、单曲循环似的鸣唱。那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在这寂静的、阴郁的傍晚,竟成了一种有声的、与寂寞对抗的伴奏。

我听着那蟋蟀声,又望望墙上那张沉默的琴。一个有声,一个无声;一个微小而执拗,一个沉默而包容。它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陪伴着我,安慰着我。

我想起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那样华美的、繁复的瑟,有五十根弦。每一根弦,每一根柱,都能勾起对逝去华年的思念。那思念太沉重了,太具体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倒不如我这无弦的琴,什么也不勾,什么也不想。只是那样空空地、静静地挂着,与世无争,与己无尤。

我站起身,点了一盏小小的灯。那昏黄的、温暖的光晕,便在墙角扩散开来,将那张琴的影子,长长地、模模糊糊地投在粉墙上。那影子,比我白日里看到的琴本身,显得更大,更沉,更有分量。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着我的魂灵。

我忽然明白了。这张琴,不是没有故事的。恰恰相反,它的故事太多了,太沉重了,沉重到它只能用这样沉默的、拒绝发声的方式,来承载它们。

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那些藏在我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与清愁,不也正像这张无弦的琴一样,无法言说,只能沉默地、静静地悬在那里,成为我生命里一抹最深沉、最隐秘的底色么?

我走到墙边,再次伸出手去。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我的指尖,轻轻地、轻轻地,触到了那琴囊上厚厚的灰尘。那灰尘,细细的,软软的,凉凉的。它不是脏,而是一种温柔的、由时间织成的保护层。保护着琴,也保护着那些不可触碰的往事。

我将手指收回,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淡淡的灰痕。那灰痕,仿佛也是一种印记,一种我与这无言的琴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印记。

我们都不说话。我们都知道,那弦外之音,才是最真实的、最不能被辜负的。便让我们继续这样沉默下去,在这寂寂的、被时光遗忘的老屋里,相依为命,岁岁年年。

又是一阵风过,窗外的竹叶,又簌簌地响起来了。那声音,细细的,清清的,像是一阵极远极远的、若有若无的琴声。是从那张无弦的琴上,流淌出来的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直到那风声也停了,夜,又归于一片无边的沉寂。而在这沉寂里,我却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丰富的、最动人的旋律。它不在别处,就在我的心里,在这满屋子的寂静里,在这无弦琴的、沉沉的守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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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了的团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