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为留学的事犯愁,这事儿交给我。”
“今天听姐夫提了一嘴,才知道你和斯言哥的事。原以为你会被同龄的男生吸引。不过斯言哥是真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喜欢你这事儿我不会轻易放弃,但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就照常把我当朋友,有需要随时招呼一声。”
凌晨的朋友圈一发,次日上午陈柯弈的号码跳上了屏幕。
本心纯善的少年,情意纯粹而热烈,为了心仪的女孩甘愿献祭自己,朝圣般仰望她的一颦一笑。
人大的冬假不期而至,京弥寻了处实习沉淀心性。
借着谢斯言的东风,她顺理成章进入法院。
她被分入刑庭,带教老师是位女法官。
装订、核对、送达,构成了她连轴转的日常。旁听、草拟、斟酌,填满了她的成长空白。
在琐碎中连轴转,在严谨中求磨砺。
带教法官的批注总是红字密布,一针见血。在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中,她褪去了书生气,换上了独属刑庭人的审慎。
谢斯言偶尔接她下班,用一碗温热的打卤面熨帖她一天的疲惫。长街寂寂,冬风呼啸而过,两人在路灯下交换短暂的吻。
月升月落,夜夜如故,朝夕在清欢与共中渡入了新年。
春运的狂潮席卷了全国,一票难求的归途载满了急切返乡的人。
京弥静坐于工位,反复诘问自己的归处何在?
是万千灯火中一盏为她而亮的航灯,抑或有谢斯言的身影便是天涯也是故乡?
苍灰的夜色透过玻璃,为办公室镀上了一层冷调。
一纸公正的裁定落定,京弥熟练地保存、退出了系统。
时间兜兜转转,把她推回了除夕。
经年累月,她习惯了与影子为伴,不苦不甜。
去超市拎一袋速冻水饺,权当敬了旧岁一杯酒。
她是南方水养大的姑娘,年夜饭本该是海风的鲜甜。只是半生漂泊太苦,命运从未给过她一个体面的新年。
记忆中唯一的亮色是四岁,哥哥告诉她,除夕夜的标配是水饺。
一语成念,她在十八年的风雪间熬成了习惯。
谢斯言作为谢家掌灯人,肩上承继家族的宗祧,年关的繁文缛节一向是身不由己。
去年一周不见人影,今年恐怕照旧。
法院门口的长阶之上,只有京弥独自下行的足音。
拂过眉间的风吹散了她微卷的发尾。
沥青路两侧的行道树披满了烟花串灯,霓虹匝地,光影连天。
倚着一截枯木的男人,眼皮松松垂着,一只手负后。
每次注视谢斯言,大有时间生了锈的错觉。
他的五官量感重,面部折叠度高,是冲击力的浓颜。
生了一副浓墨重彩的艳骨,最绝尘处偏偏是入俗。
京弥压下漏空的心率,轻快踩着小碎步,笑盈盈扑了过去。
“哇,好大一份惊喜呀。”
小姑娘背着双手,踮着脚尖凑近他的眼睛。她的瞳孔亮晶晶,装满了他的影子、他的世界。
仿佛他是她全部的人间。
谢斯言兀自一笑,连日的阴郁与躁意化为乌有。
她大抵天生有魔力,又或是他命里迟来的春风,总能轻易吹散他的阴霾与潮湿。
顺手塞给他一把阳光。
“梦见你想我了。”
所以他披着夜色,堂而皇之赴了这场约。
“难道不是你想我了吗?”她的眉眼舒展开了,朦胧的黑夜下,像一朵只为他吐蕊的昙花,清丽动人。
彼此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谢斯言倾身覆上她的唇,侵占性成倍迭加而来。
和风细雨的节奏,细细地辗转,慢慢地厮磨。
顾忌着光天化日,京弥脸皮薄地推拒他。分离之际,又反悔似的贴近他脸颊啄了两啄。
谢斯言唇角上扬,将准备的礼物递过去。盒中静卧一枚质地细腻的扩香石,伯爵茶调。微苦的烟熏气息克制却迷人。
有阵子她下班同他抱怨办公室有位男法官体味太重,熏得她脑壳疼,随口念叨着要买个网红扩香片净化一下空气。
遗忘角落的琐事,被他抢先一步化作浪漫赠于手。
香薰只是前菜,真正勾引京弥心神的,是深藏盒底的红包。
沉甸甸的厚度,少说五千,诚意满满。
谢斯言是浪漫与薄情长在同一根骨头上的两面。互为表里,拆不开,分不尽。
京弥双臂环紧他腰身,欢欢喜喜笑问:“谢斯言,以后岁岁年年,都能等到你的红包吗?”
“不用问以后,以后都在。”
又是踩她心坎上的满分情话。
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谢斯言了。
若神明垂怜,且再纵容她片刻,许她在这场美梦将醒前,多贪恋一刹。
那一夜,她的世界如春风过境,繁花漫野。
奈何好景难留,漫漫余生再无今夜般千里长青。
京市全域禁燃,谢斯言驱车载着京弥一路破风闯山关似的直奔津市远郊。
“不是禁燃吗?”听着远处接连不绝的砰砰巨响,京弥大脑茫茫一片白。
“那边管得没那么死。”他神色风轻云淡:“被抓了顶多交点罚款。”
京弥呆呆地开口:“是打算到了那边…进点违.禁货,再顶风作案?”
谢斯言松松一笑,用行动给她交了底。
作案圣地是一座疏于管束的文艺古村。
助理提前备下了满箱烟火,指间呲花、升空礼弹无一不精。
红的烈、金的奢、彩的幻。
京弥半蹲一堆成山的花炮前,在一堆红红绿绿的纸筒间挑挑拣拣。
谢斯言倚着布满涂鸦的斑驳石墙接电话。手机震了一路,响了五六回,他无动于衷,任由铃音声嘶力竭。
她心下明了,不依不饶的来电出自家中长辈之手。
毕竟除夕夜阖家欢聚,抛下满桌丰盛的年夜饭与繁琐的辞岁礼,携她来荒郊野岭放纵燃火,绝非谢家掌权人当为之举。
邻处满天星与孔雀开屏接连绽放,点点火花给她渡了一层暖色。
京弥点燃一支中号舞龙棒,手腕翻转间擎向天际。
千万点流光挣脱束缚,如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四散奔涌。
谢斯言仍握着手机,眉间聚一团乌云。他抬手不轻不重揉散褶皱,间或撩眼皮不深不浅看她一眼。
小姑娘又取了两支加长的焰火棒,一一引燃。在花花大世界的夜空下欢乐转圈,雀跃地扬声唤他:“谢斯言,看我。”
满天是碎碎的光斑,谢斯言慢动作般抬眸。
密集的爆鸣声短促且力强,一重重撞击着他的心尖。
他的听觉视觉皆被她一人独占。
绚烂与漂亮的她映入他的瞳孔,也沉入他余生无尽的追忆里。
纵是瞬时幻灭,却凝成了不朽。
冬夜,晚风,烟花,对视,她。当下,他心口闪过的字只有沉甸甸的——家。
是世俗的寻常烟火,是茫茫人海千千万万灯火中一盏,是心有归途的一家。
京弥对烟火的童年记忆停留于四岁。她习惯了冷清日夜,哪怕拥有了买下全世界的底气,也从未为自己买过一朵绽放、添过一次热闹。
今夜借一瞬花火,她贪恋上片刻的滚烫。
意犹未尽地拎一把网红爆款加特林。射速猛,威力暴,气吞万里。
火舌舔上引信,谢斯言踩着满地狼藉悠然切入夜色。
通话挂断前戏,黎姿的尾音隐约渗入空气。
男人温热的掌腹包裹她的手背,依偎得那么紧,心与心贴得那么近。
两人仰望星星陨落般目送烟花接近尾声,盛大的落幕像极了一人燃尽的一生。
京弥回身一头撞进他贲张的胸膛,稍稍抬下巴,清亮且灼灼地凝定他的双眼。
“喜欢你的眼睛。”她没头没尾冒了句。
“嗯?”谢斯言低首,鼻尖贴着她的轻轻蹭了蹭。
“你眼里盛着万千烟火,更盛着个我呀。”
漫天烟火皆逊于他眼中盛满的她。
那个难忘的除夕夜,谢斯言以漫天烟火为聘,将她迎进了自己的明天。
一颗颗光雨升空,绽作花千树,燃成火树银花。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于绚烂光海中完成了超脱。
宇宙那么大,那么老,容他们这一世生死相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