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墅区尽揽三山五园之胜,独承皇家山水之幽。
京弥下车时被一阵疾风迷了望眼。
风自西郊群山间穿堂而过,穿过一个人的身体,吹醒她整颗心的知觉。
谢斯言站在那儿,比这场大雪更像冬天。
“今天的气色比昨日鲜活多了。”
京弥被他自然而然牵过了手,掌心相贴。
他初次越界与她有占有欲般的亲密触碰,平日顶多绅士揽一下肩,点到为止。
“因为得偿所愿呀。”京弥下垂的视线牢牢胶着两人紧扣的十指,小月牙眼睛藏了星星似的一闪一闪,仿佛真的抓住了朝思暮想的珍宝。
临入别墅前,又一阵长风横渡,将她的春天送进了怀。
谢斯言笑,暖意融融的笑容,无知无觉抚动她的心:“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因为是你呀。”京弥的少女感语调依旧轻盈、上扬。
无论从哪个刁钻的角度审视,无疑是一对情侣,恩爱非常。
至少隔窗窥望的关之琳,被表象骗过了。
别墅正门大敞,二楼是寻欢作乐的风月场。
谢斯言流连楼梯口,安抚性拍拍她柔韧的腰窝:“今天来的客人有你的同龄,融不进去,就不必为难自己。”
“你不上去吗?”两人咫尺之遥,京弥瞥见他眼下淡淡的倦色,心知他急需补觉,仍装傻多问一句。
他不置可否地反问:“不好奇同龄人是谁?”
“谁呀?”当真一副懵懂无邪的小模样。
“撬墙角失败的loser。”
过于自负的狂言,出自谢斯言之口,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家族之树根扎政商两界枝繁叶茂。传至他未见枯枝败叶,唯有新枝破云之势。
别墅区三面枕山,一面望城。
视线流转间,是古木流泉、宋檐黛瓦、深庭曲径的东方禅韵。
谢斯言融于景画,比满园雪色鲜活,也比一院草木无情。
二楼打破常规,摒弃客卧格局,重构为花样百出的玩乐圣地。
今日人杂,身份三教九流。入目熟面孔寥寥,生面孔占了十之**。
牌局正酣,金晏骄与人对战□□,筹码垒了一座小山包,连下两城,索然寡味单手托腮。
余光瞧见旋梯口的人影讶异了一瞬:“咦,京妹儿。”
他冲她招了招手,笑意直达眉眼:“快过来陪我杀两盘!跟这帮人玩没一点意思。”
京弥的牌路承的是谢斯言的亲传。之前同金晏骄两度交锋,胜负参半,自非门外汉。
满场人不自觉多打量她两眼。她声名在外,没见过活人,总看过照片。
陪客超级有眼色地腾了座。
“能找人替我押注吗?”起手筹码有限,她毫不扭捏认了穷。
“柯弈?”金晏骄暗笑小姑娘天真得有趣,人跟了谢斯言,还要仰仗追求者的钱袋。
他不是多嘴之人,没同自家妹夫提过她跟了谢斯言,反手把妹夫对她的小心思抖落给了谢斯言。
那个寻常的下昼,闷闷不乐窝在三楼补觉的陈柯弈,乍一见京弥,心脏鼓鼓噪噪,无暇深究她为何涉足别墅。
满心满眼是为她押注,助她赢局。
京弥连克五局,尽是满袖馨香天下知的小得意。
二十二岁,真有个少年对她痴念深重,是她不恤情意、轻慢真心,害苦了他。
寒天暮晚六点,京弥玩腻了,分出精力陪陈柯弈闲聊。
“谢谢你的好意。留学一事,我想等尘埃落定后,再拿主意。”她照搬谢斯言的话拂了他的盛情:“而且那边冬日阴寒,我畏冷,去了身体会吃不消的。”
“没关系,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更何况你比金子还要耀眼。”被清亮的双眸直视,陈柯弈耳根烧粉,不好意思抓了抓发。
京弥舒眉一笑:“别把我捧那么高啦,我充其量就是一块漂亮的鹅软石。你才是真正闪闪发光的那个。”
“我也没那么厉害,不过是靠着父辈打下的江山,除了有几个钱,跟那些真正有权势的家族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他反射弧绕地球一圈的脑回路,迟钝恢复了运转:“你和我姐夫怎么会认识?”
她撒了个天衣无缝的小谎:“我哥的事,他有参与。”
“这样啊。”
陈柯弈记得京弥一年前报过拐卖案。他姐夫确实在公安厅挂职,漏过一嘴十八年前至今未破的悬案。
“之琳呢?刚才还在这呢,怎么一溜烟就没影了。”
“八成是找斯言去了吧。自从他妹妹走后,两人就全变了。”
“有了新欢便丢了旧人,男人不都这样,又有几个能长情?”
金晏骄插一嘴:“京妹儿不比年轻时的之琳漂亮多了?倒是和斯言他妹有几分神似。”
“像又怎样,斯言顶多拿她当个解闷的妹妹。真要敢往谢家娶,那帮老骨头不得气活了。”
世风多凉薄,人情多反复。
京弥饱谙世味,且由覆雨翻云,长恨人心险恶难防。
诡异的是,夹枪带棒的奚落入耳,催生了骨子里病态的甜意。
旧爱不及新欢好,是男人的劣根性。
她偏要做永远无法被取代的新欢。
一楼设有主客卧,谢斯言歇了大半个日影该转醒了。
京弥拖沓着碎步挪下楼。
转角处与关之琳打了个照面。
女人单穿带帽长袍,半湿半干的发丝被撩向一侧。
拖鞋碾过光洁的地砖洇下连串水迹,曲曲折折不知引向何方。
“刚才不小心把酒泼了,简单冲淋了一番。”关之琳一带而过:“去找斯言?”
素颜的她,脸颊隐现浅浅细褶。五官组合堆叠老派港星的韵致,明艳、松弛,自带故事感。
京弥乖顺地眨眨眼,柔声叮嘱:“嗯,之琳姐夜里寒,多穿点,别着凉啦。”
一楼顶灯漾着蜜色的暖调,亮堂堂的光线照着湿痕半明半暗。
京弥像极了走投无路的夜游者,旁人稍一指点,便如中蛊般执拗追了上去。
人性矛盾,越抗拒面对糟糕的结局,越无法自控靠近的冲动。
水痕一路延伸客卧门口,如一场不留姓名的雨,匆匆掠过,又渺渺无踪。
她屈指叩响了房门,一声闷,二声重,三声急。
余音不散,隔绝内外的门被人拉开,氤氲的热浪迎面,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潮湿。
谢斯言撞见这样一副光景。
呆站门口的人,小脸皱缩着怨愤,隐有委屈之色,一见着他更重,预示着泪雨欲落。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分。陌生的、前所未有的脱轨。
谢斯言头一回见她楚楚可怜般易碎,颇为新奇地揽人入室。
带去飘窗坐下,指腹扣着她的手背轻摩,细瞧她的委屈相:“受欺负了?”
京弥缓缓倚向他的肩,将重量全然交托,闷闷不言。
“受了欺负怎么不说话?”谢斯言虚虚环着她肩,声线漫着哄人的温柔:“谁给你的委屈,我十倍奉还,嗯?”
他鲜少流露温柔,耐性有限且枯竭。尤其是五年律政生涯,凛威凛然,锋芒毕露。
京弥不知贪了他多少温柔,磨了多少耐心,偷偷揪他的睡袍束带,小小声呢喃:“你。”
“怪我没陪你?”谢斯言被她逗笑,睡饱了觉,双目不见倦色,心情惬意极了。
京弥抿唇不答,指尖较劲般揪他的袍带,力道失控扯散了。
自知干了什么,她心虚仰脸。
迎上的不是凛冬的冷意,唯有一枚抚慰性的、缱绻的吻。
寒山万重搁窗,茫茫雪海连天。京弥犹似片片雪花之一,被人反复舔舐再渡入呼吸,融成一汪水,淙淙东流。
残阳可怜的光被地平线咽下,京市跌入浓稠的暗色。
黑夜终于开场,苦心伪装的人意兴快泄了。
“我饿了,去吃饭好不好?”趁他稍稍错开唇的间隙,京弥双手环着他腰,微喘着气商量。
谢斯言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才放过她。
京弥偏爱深夜的一口热汤面,谢斯言载她穿过半个城区,寻去了一处老面馆。
幽静古朴的胡同,熏黑的牌匾,临窗的二人座。
面卤分离,京弥喜欢卷面探入浓卤细细蘸食,小众的讲究。
谢斯言则把整碗卤子浇在劲道的面条上,执筷细细拌匀。
他食不语,不碰手机,就着胡同深处低回的民谣,安安静静品面。
“谁教你这么吃的?”今日忽而生了闲情,端视她卷面蘸卤的动作。
整条胡同古色古香,昏黄的灯晕与夜色一并落入京弥的眼眸:“我哥。那天我四岁,他七岁。记忆里第一碗打卤面,也是这般寒冬,也是这般临窗而坐。”
雷同的场景,重叠的节点,恍惚间教人一脚踏虚,摔回十八年前隆冬的冰天雪地。
“你哥比我小两岁。”
谢斯言的音色将她从回忆的泥沼拽回眼下。
“如果他还在,今年刚满二十五。”她侧首凝望檐廊下悬着的珠灯,风过处,影子如她的心绪起起伏伏:“和你同岁。”
“胡言乱语。”谢斯言失笑,伸臂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嫌我二十七岁老了?”
“本来就老嘛。”京弥别脸不看他,气音含糊一句。
乍然一看谢斯言,断然不会将他与“老”字挂钩。
他不工作时惯将额发随意拨下,掩去眉骨的锋芒,像极了未出象牙塔的少年,意气风发。
思想上却老成练达,悲喜不形于色,谙世故而臻澄明,历圆滑而弥洞达。
谢斯言不生气,眼含浅淡的笑意看她,瞳孔映着她的整个世界。
他的眼廓纤长,内眦尖勾,薄眼皮压着天生的冷感。
予人权衡利弊优先、情义看淡的漠世感。
一望向京弥,便换了番光景,含着无限缱绻,言辞不知藏着几成真、几成情:“总归是要走在你前面的。我先去那边替你把路探好,早早地占个位置,等着你。”
“谁要你等啊。”京弥瞵视他一记,眼睛弯弯的勾弧灵动生媚。
两人闹闹扬扬,笑尽一碗面。
店角高耸一具凌云猫塔,两只蓝猫趴平,懒懒肥肥。
谢斯言去提车的间隙,她对着两坨软乎乎的肉球猛吸猛.撸,畅意淋漓。
待美滋滋上了车,她盎然地大谈“揉猫治百病”的歪理,谢斯言不知打哪变出一盅蒸梨,堵她振振有词的唇:“润喉,消食。”
京弥散了脾气,只拿一双美目幽怨地侧睨:“我胃健康着呢。”
月居天心,长道迢迢,夜漫漫深。
人大宿舍门禁死线是午夜十二点。谢斯言放缓了车速,平稳前行,似是不忍这良夜太短,又似刻意陪她消磨时间。
驶过四通八达的岔路口,东望是人大校园与喧嚣闹市,西向是西山美墅馆,谢斯言的私宅。
京弥远眺这座万千灯火的城,装作不经意喟叹:“我们的前路马上相反了。”
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谢斯言轻踩刹车,借着昏暗的氛围灯与她四目相接。
猝然倾轧,掌腹捉她手腕骨,低眉压近,就着蒸梨咬了一口,分毫不差覆盖了她的点点齿痕。
梨香馥郁,温润入喉,他的眉梢眼角漾了笑:“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跟你走。”
真真假假的承诺,兑了多少真金白银的真心,又掺了多少逢场作戏的虚情。
不该挂心的,偏在京弥的心坎留了痕。
冥冥之中,暗合了在劫难逃的宿命。
二十二岁,总有敢为情痴、为爱献祭的一腔孤勇,偏要逆天折一枝命定凋零的春。
门禁卡即将触碰感应区的一刹,京弥毫无预兆折返扑向驾驶座,呼吸带潮地吻上谢斯言的脸颊。
“会梦见我吗?”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她的心跳砰砰砰,如一盏盏接连升空的烟花,喧嚣了整颗心脏。
“每晚。”谢斯言认真端详她浮动夜色下的容颜。
肌肤胜雪,眸光盈盈,琼鼻秀气,眉黛浅。
清而不寡,淡而不空,风情藏而不泄。
恍惚间,与他记忆中的妹妹有三分神肖。
十二月末的夜,冷而凄瑟,行道树影下隐匿着一辆黑车。
关系扑朔迷离的两人,隔着一道无形的窗,忘我地、长长久久地动情接吻。
教人心神荡漾,经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