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投明策

“这是怎么了?”

柳涓听明童骥话语间的哽咽,讶然将他扶起,笑语温软,“昨日才见过,为何如久别一般?或是你来之前见了谁,给你脸色看了?”

“不曾见过谁。回了趟北镇抚司告假,出门便来寻小千岁。”

童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抽抽鼻子,假托着了风寒,掩藏心头的不安,“冬月天阴风凉,您当心身子。”

扶着他的双手莹若好玉,粉白的指甲盖底弯着一勾银月。

这双手不该套上冰冷的刑具,在无尽的问讯声里断筋错骨,即便沾上丝毫血污,也算一种亵渎。

这样的手可能勒紧金丝缠鞭,取走岚十里的性命吗?

柳涓赤脚在绒毯上踩出一个个浅浅的窝,揭开八宝食盒的盖子,又亲自提壶泡茶,边忙边问:“下人们说方才常一念见我时,你也跟来了,为何不进来叙话?”

童骥:“我……”

“我知道了,定是王羡渔作的妖。”柳涓叹道,“他就是个八百年难遇的极品混账,你是好人,莫与他计较。”

童骥定定地望着茶盅里漂悬的细叶,好人二字太重了,坠得肩膀生疼。

他担不起。

柳涓翻检食盒里的果脯,专挑糖霜多的吃,毫不设防地与他扯家常闲话:“昨日那局残棋,还有另一种解法,待我回去后与你细说。”

童骥沉闷地应了一声“嗯”,拇指不住地摩挲绣春刀的刀柄。

他必须拿面前锦绣似的人,去换他的锦绣前程。

否则若被别人先一步告到锦万春处,他作为盯人的桩子,沾上包庇乃至同谋的嫌疑,注定也逃难一死。

世事如棋,尔虞我诈,却无另一种的解法。

踩着尸骨向上攀,才是唯一的生路。

柳涓见他神情恹恹,以为是风寒的缘故,不由关怀道:“家里有皇上赏的新料子,我用不着,你先拿去裁几件中衣。”

“小千岁,您——”

童骥仿佛一脚踏空,连人带心从半空跌落,质问的话到嘴边,生硬地转了向,“您与王羡渔,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柳涓顿了顿,含糊地答:“我们……三两句话说不清。”

童骥叹息,是了,这般琉璃不染的人,先遭那混账骗去一颗真心,再骗到床帐里闹出一段绮闻。两个男人不清不楚地混着,既不能明媒正娶,也上不得族谱、入不了祖坟。其中苦水,怎么说得清呢?

怜惜逼迫他鼓起勇气开口:“那您知道,岚公公……死了吗?”

柳涓眨眨眼,继续低头拨弄果脯,似乎在谈论一桩离奇而陌生的凶案:“常叔叔告诉我了。近来京城不太平,锦衣卫那边可有消息,凶手抓到了么?”

“有,”童骥盯着他每一丝神情变化,沉声道,“案子十分古怪,怀疑是自己人干的。”

“自己人?”柳涓的舌尖卷去果脯尖上雪白的糖霜,微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童骥急答:“我猜的……但也有一些证据。”

柳涓轻轻地“哦”了一声:“那你的猜想,除我以外,还与其他人说过吗?”

童骥如释重负地叹道:“没有了。”

话尽于此,柳涓是绝对的聪明人,若岚十里的死真与他有关,必然听懂了暗示。

柳涓笑意不减,慢条斯理地嚼着果脯,熏暖的空气里填满难捱的沉默。

童骥紧张得呼吸发颤,若柳涓此时央求他,他能抛家弃身护他出京,自此当两个亡命天涯的钦犯吗?

毕生渴慕的荣华富贵,难道也会败给一点真心实意的好?

不料柳涓咽下果脯,却锁眉道:“这王羡渔实在抠门,果脯渍得不够甜,你帮我去厨房取一罐糖来。”

童骥:“啊?”

这还不够甜?

但他还是依言去了厨房,强打精神从十几个瓷罐里挑出糖罐子。回身穿院,阴云低垂直压檐顶,满目将雪未雪的沉郁。下人们不知何处躲闲去了,廊下空无人影,清寂得像座鬼宅。

他突然感到后背传来一点尖利的凉意。

如天空的第一片落雪,径直穿透衣物,刺入肌肤。

但那不是雪,而是一柄寒光熠熠的短匕。

昨夜不曾穿透岚十里的软甲,如今却贴在他的后背,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王羡渔笑叹道:“童小旗,趁主人离家不问自取,是为盗。”

“王羡渔,你以为凭你和一把匕首,就能制得住我?”

童骥说完这话,竟有种通透的畅快。到了生死攸关的份上,他终于可以扯碎虚伪的客套,向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露出獠牙。

绣春刀格开短匕的锋刃,瓷罐破碎,银白的糖砂飞扬,飘洒半空的细雪。王羡渔很快证明,制住一个小锦衣卫不需要匕首。

柳涓闻声揭帘,简直头痛欲裂,赤脚踩上门槛,喝道:“都停手!”

大有再不停,就亲自下场以结束战局的意思。

王羡渔出招明显夹带着私愤,童骥已失去了反抗能力,他却偏偏再补上两拳,才笑嘻嘻地收手。

与柳涓合作摆了童骥一道,与雁南归斗出的邪.火下去了些,不再那么憋屈。

“你们,你们……”

童骥憋屈得要死,心底问候着王羡渔的十八代祖宗,但因涉及柳涓,尽量选文雅的措辞开骂,“狼狈为奸!”

给王羡渔听乐了,从未觉得这四个字如此悦耳。

柳涓:“……”

这究竟是什么奇怪的胜负欲。

下一刻,王羡渔就把话头转向了他:“这儿我来收拾。你回去把净袜穿上,成日惦记给外人裁中衣,怎么不关心自己的冷热?”

“还有,皇上何时又赏了你料子,我怎么不知道?”

院里一片狼藉,残余的白砂糖气味,沾了王羡渔的醋意。

柳涓嗅了嗅,酸甜。

===

正堂。

铜壶冒起袅袅茶烟,王羡渔难得尽一回地主之谊,替柳涓冲了盅新茶,把壶往炭炉上一搁:“你们两个,要喝自己倒。”

雁南归大喇喇地席地而坐,褪去草鞋,靠在炉边烘脚。童骥刚从王羡渔这厮手下捡回一条命,对脚气味的茶水不感兴趣,一口吞下隔夜的残茶,苦到舌根发麻。

他本以为自己是佩刀的狼,柳涓是懵懂闯入狼群的羊。

但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可能才是唯一的羊。

童骥讪讪地唤道:“小千岁……”

柳涓旋着茶盅,垂眸笑道:“别这么叫我啦。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不姓柳。”

他没想到柳涓这般直白,慌忙追问道:“那岚十里……”

柳涓更直白地答:“我杀的。”

童骥顿觉心头一梗,涌起翻江倒海的震惊与困惑。未及出口,柳涓又感慨道:“其实我们本来还打算杀了你,但你在北镇抚司留了牌子,若无故失踪,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童骥:“……您大可不必如此坦诚。”

着实让他伤心。

柳涓一笑:“当然,我还想试你一次。”

童骥琢磨着他所说的“试一次”,后知后觉地脊背生凉。

柳涓在卧房里温声软语地套话,问他可曾与别人提过自己的猜想。若当时答得含糊,又或者他取完糖罐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趁机离开国公府……

那么,他的尸骨就已埋在了池苑回廊的某处,永不见天日。

童骥抬衣袖去拭额头的冷汗,不慎碰疼了青紫的淤伤。他倒抽一口冷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从何时开始……”

王羡渔抢答道:“孙炳德的宅子里,你在监视我们。”

童骥怀疑王羡渔在残茶里下了毒,刚入口的苦味不断从肠胃翻滚上涌,他忽然懂了岚十里,叹惋美人为何不甘只做蠢货。

他望向主座上玉雕似的美人,本以为这是一片纤弱的浮云,误入凡尘迷障,却忘了云自怀雷霆雨意,甚至酝酿着席卷整座京城的风暴。

他摘不到,但他愿追在地上,誓死跟随。

童骥心意已决,但非得呛一嘴王羡渔才舒坦:“谁跟你是‘我们’?少与我家主子套近乎!”

他行至柳涓跟前,单膝跪地:“主子,我若做刀,也要做一把镶金嵌玉的好刀。”

他重复了一遍昔日向岚十里发的愿:“愿求荣华富贵,绝色美人。”

王羡渔不耐地打断他:“直接开价。”

童骥讥道:“我把命给了柳大人,好歹值一个锦衣卫百户?”

“你可以想得更多一点。”柳涓抬手命他起身,“比如,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

“可柴其安……”童骥愕然道,“哪怕没有他,京城贵胄子弟成百上千,怎么轮得到我一个破落户?”

他原本所求的唯有一进栽花种果的四合院,柳涓却遥指云霄间的峰顶,他极目望去,无法掩饰眼底的渴求。

他本就是一个俗人,有所求,有所苦,故而能为人所用。

柳涓的语气宛如蛊惑:“这很简单——排在前面的人都死了,不合该轮到你了吗?”

童骥一下子听出话里蕴藏的血影杀机,被胁迫着走上亡命的危途,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按捺的兴奋。

他再次郑重地一跪。

柳涓点点头,介绍道:“雁南归,别号惊鸿刀。宫宴那日的刺客,不巧打伤了你。”

童骥觉得自己方才那口凉气抽早了。

“我去地库正是为离恨的解药,中了岚十里的局,才顺带杀了他。至于这位……”

柳涓瞥了眼坐在身旁的王羡渔,一时间竟寻不到合适的措辞,放低了嗓音道,“唔,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过于含混,因而显得暧昧,绝不明说两人的关系,但又注定撇不清、脱不离。

雁南归没觉察什么端倪,把左脚换到右脚上方,继续烤火。

童骥斜睨着王羡渔,啧啧不断。

柳涓心想,自己的两位下属,若把这方面的灵敏与对方匀一半,那便再好不过。

他轻咳两声,继续谈论正事。童骥向他解释了琼羽蝶留痕的原理,倒与岚十里死前所说相合——从柳涓进京那一刻,他就因青艳的坟冢被掘,惹上了东厂提督的疑心。

王羡渔插嘴问道:“东厂的仵作已查清了岚十里的死因?”

童骥奇道:“难道不是死于勒颈?我家主子都承认了。”

“不是。他的后颈有一根银针……”

童骥以为王羡渔又在设计坑害自己,哂道:“王大人总有些出人意料的疯话,我随常一念在东厂看过仵作的尸检,根本就没有什么银针。”

王羡渔:“……”

童骥说得没错,岚十里一案的元凶是自己人。

但自己人,不止柳涓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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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投明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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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何故谋反
连载中朔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