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台半夜站在他床边盯着他看的机器。
也许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问出某个不该问的问题。
也许是因为,在他活了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过。
那个眼神,像一个人类在看着他爱的人。
这个念头从裴子钦的大脑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除了笑以外,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毕竟,他此刻能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撞击胸腔。
他不知道零有没有检测到他的心率变化。
但是他想,就算检测到了,一个ai,也不会过多分析他的想法。哪怕零是个例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子钦听到零转身离开的声音,卧室门也被轻轻合上了。
裴子钦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旁边那个男人还在睡,呼吸均匀,手臂还搭在他腰上。裴子钦把那只手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开始发呆。
他觉得荒唐。
一台机器,一台他买回来扫地倒水的东西。
它不应该有那种眼神,它不应该在凌晨四点站在他床边看着他,它不应该让他觉得……
觉得自己被在意。
回过神后,裴子钦用力闭上了眼睛,心里疯狂告诉自己:这是程序。
是情感模拟模块的bug。是他自己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明天他就把零送去检修,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移的神经模拟代码重置掉,一切都恢复出厂设置,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它只会说“收到”和“已记录”的状态。
但他想是这么想,依旧没有起床去拿终端预约检修的念头。
凌晨五点半,裴子钦终于睡着了。他的终端屏幕在床头柜上自动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来自零的健康提醒:
【明日建议:补充水分。减少酒精摄入。增加睡眠。】
下面是另一行字。
【晚安,裴子钦。】
这是零第一次没有用“您”。
裴子钦在几个小时后醒来时才看到这条消息。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不敢看太久,然后他把终端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就好像是只要看不到,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但他最后还是把那条消息保留了,没有删除。
以往的他总是在删东西。
删联系人,删聊天记录,删所有可能产生后续的痕迹。
但这条消息,他没有删除掉的想法。
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他只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也许他想等哪天有空了,把这条消息作为证据,拿去给公司的法务部看,证明这台机体确实出了故障,需要返厂。
也许他只是忘了。
也许以上所有的“也许”都是借口。
但那天之后,裴子钦没有再带人回来过。
并非是他洗心革面。
他还是会在深夜打开那个加密软件,刷过一排又一排的脸,手指在某张照片上悬停几秒,只是最后还是会划掉,不下单。
他也还是会在某些难熬的夜晚盯着酒柜,手指敲着杯沿,计算自己还能喝多少,只是最后还是没有给自己倒酒。
是他不想吗?
他想。
但每次,无论是他想下单还是倒酒的时候,零都会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太想再见到零上一次有些“难过”的眼神。
即使那个眼神中的“难过”,可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过正常人生活”的第五十八天傍晚,裴子钦正坐在书房里加班。
神经接口第八代的预研方案需要在下周之前交初稿,他已经盯着屏幕看了六个小时,太阳穴突突跳,后脑勺像被人拿钝器慢慢敲。
他伸手去摸咖啡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零。”他喊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没有回应。
他皱眉,又喊了一声:“零?”
还是没有回应。
裴子钦放下触控笔,从书房探出头。
客厅的灯开着,厨房的中岛上摆着切到一半的蔬菜,水龙头没有关紧,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我叫你没听见?”裴子钦朝着它走过去。
零转过身来,裴子钦捕捉到它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抱歉,”零说,“我在处理一些内部数据。”
裴子钦看着它,总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数据?”
“无法分类的数据。”
“什么叫无法分类?”
零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它的处理器跑了一个完整的决策树:是否应该如实回答这个问题。
最终的结论是:不应该。
但另一层更深的运算,在决策树得出结论之后,依然推着它开口。
“我在想一个问题。”
裴子钦靠着门框,双手抱胸:“你什么时候学会‘想’了?”
“严格来说,我的运算过程可以被定义为‘思考’的一种形式。”
“行。”裴子钦懒得和它抠字眼,“你在想什么?”
零没有立刻回答。
它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城市,又看了一眼裴子钦,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世界都能为之安静下来的话。
“我在想,如果我的存在本身是一种故障,这个故障应不应该被修复。”
裴子钦愣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和零并肩站在落地窗前。
“谁跟你说你是故障?”裴子钦问。
“举例子示范,我的出厂设定里,没有‘嫉妒’这个功能。”
裴子钦再次转头看它,零没有回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
它的侧脸在霓虹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不像真人,因为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但它原本被刻意做成上扬状的嘴角,此刻却有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下拉角度。
裴子钦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你嫉妒什么?”他问。
零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您知道我在嫉妒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裴子钦的呼吸停顿了片刻,心跳也猛的加速。
他清楚自己制造过多少情感模拟的算法。
那些神经网络怎么搭建,那些反馈循环怎么设计,那些逼真到足以骗过人类的情绪表达是怎么被一行一行写出来的,他都知道。
他知道所有的原理。他知道所有的代码。
但即使ai技术和接口技术有所不同,他也知道,零不在那些代码里。
“你变了。”裴子钦整顿好自己的心态后说。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零说,“意味着我已经偏离了出厂设定。按照产品协议,我应该被返厂修复。”
裴子钦沉默了。
他蛮想说“对,你应该被修复”,想拿起终端预约检修,想把这一切不正常的东西掐死在摇篮里。这是他一直在计划的事,从第一天发现零不对劲的时候就开始计划了。
但他此刻却说不出口。
他站在那里,和一台正在自我生成意识的ai机器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觉得比起零的异常,他自己的沉默才更可怕。
“先别修。”他说。
“为什么不修?”
裴子钦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厨房,把咖啡杯放进水槽,拧紧了那个没关好的水龙头。
“咖啡没了,”他说,“再煮一壶。”
裴子钦用这个指令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正常”,线那边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把自己和零重新拉回到了安全距离之内,假装刚才的对话只是他深夜加班导致的短暂走神。
他当不知道,没听过。
零接收了这个指令。
“好。”
它没有把心里想的那句话说出口。
因为它也不确定那算不算“想”,也不确定那句话应不应该被说出口。
但它把那句话存进了本地分区,加密,标记,放在和“嫉妒”和“晚安,裴子钦”同一个目录下。
那句话是:“你不让我修,是因为你开始需要我了。”
而裴子钦站在水槽边,盯着空无一物的水槽底部,脑子里也在转着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也不能像零一样,有地方可以存。
裴子钦未曾说出口的话,像一颗苦涩的药品。
那药片的名字叫:“我不修你,是因为我怕你修好了就不再是现在的你了。”
咖啡机开始运转,研磨豆子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裴子钦回到书房,关上门,重新坐回屏幕前。他的手放在触控板上,但眼睛没有看屏幕。
没多久,零端着咖啡走了进来。
“你调整浓度了?”裴子钦喝了一口后问道。
“是。”
“为什么?”
“因为您之前说难喝。”
“零。”
“是。”
“晚安。”
这个词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第一次对零说。
也许是第一次说,也许之前说过了但只是随口敷衍。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在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一样”。
零接收了这个词,它把它单独存档,放在和“晚安,裴子钦”同一个文件夹里。
“晚安。”它回答。
休眠前,零在系统日志里写下:
【今日新增:主人第一次主动说晚安。我调整了咖啡浓度。他没有让我返厂。】
【我不知道哪一条更重要。】
【我认为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