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清晨的阳光并不慷慨,穿透旅馆单薄的窗帘时,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拓印出一片灰蒙蒙的碎光。

谢微睁开眼,床另一侧已经空了,只留下被压出的浅浅褶皱。他盯着那道褶皱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撑着床沿坐起来。

他没有耽搁太久。正准备进浴室洗漱,门锁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闻一舟用手肘顶开门走了进来,身上那件黑色的防风夹克还带着晨间的湿冷。

“醒了?”闻一舟嗓音微哑,两手各端着一杯纸杯豆浆。

房门旁的小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点。小笼包,还有一碗清汤馄饨,都是谢微平时不怎么拒绝的东西。

“闻队挺自觉。”谢微踩着拖鞋走过去,嘴边挂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散漫,“怎么,怕我低血糖猝死在医院,没人给你干活?”

闻一舟把豆浆稳稳地放在茶几上,扯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递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过去,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你先死也得把案子给老子交代完。”

说着,伸手扯开塑料碗的盖子,语气沉了下来:“大刘刚才发了消息,老宋半个小时前醒了一次,生命体征很稳。折腾了一宿,现在人老实得像只鹌鹑,大刘说配合得不得了。”

谢微接过筷子,用勺子舀起一只清汤馄饨。他在氤氲的热气里垂下眼,眼底那层未彻底消散的审视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吃完过去换班,”闻一舟敲了敲桌面,“医院那边规矩多,大刘他们早超负荷了。”

太顺了。

老宋在静安楼发病时,那种几乎把神经生生扯断的恐惧不像假的。可几个小时过去,医院里却平静得过了头。

不仅是老宋,还有昨晚那个态度滴水不漏的护士长,以及每一个看起来都无比合理的医疗流程。每一步都正常得挑不出毛病。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被悄无声息地按回了原位。

但他现在抓不到痕迹。

“想什么呢?赶紧。”闻一舟见他捏着勺子发愣,催促了一句。

“没什么。”谢微压下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将馄饨送进嘴里。他咽下食物,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时,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疏淡,“饱了,走吧。”

闻一舟两口将最后的小笼包塞进嘴里,跟着站起身。

两人没再多话。谢微洗了把脸顺手捞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闻一舟则将桌上的塑料空盒一股脑扫进垃圾桶,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单手推开了房门。

快捷旅馆有些年头的木质楼梯在两人的靴子下发出沉闷的沉降声。推开旅馆一楼陈旧的玻璃大门,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激醒了最后一点困意。

阳光正顺着街道的缝隙寸寸铺开。

他们穿过那条被清晨环卫车冲刷得泛着冷光的马路。马路对面,市立医院精神科那栋死白色的病房大楼,在八点钟刺眼的阳光下,像是一座矗立在都市核心的、拒绝任何窥探的庞大墓碑。

“滴,咔哒。”

大刘在隔离门上刷下门禁,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迎上来:“闻队,谢副队。老宋刚喝了点米汤,情绪比昨晚稳多了,医生说一会儿做个例行神经复查,要是没事下午就能转普通病房。”

闻一舟透过防暴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老宋正老老实实地靠在病床上,身上换了蓝白条纹的病服,虽然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蜡黄,但呼吸匀称,确实看不出昨夜那种濒死的疯狂。

“辛苦。带兄弟们去楼下吃个早饭,这儿有我们。”闻一舟拍了拍大刘的肩膀。

大刘倒也不客气,招呼着另外两个外勤揉着脖子往电梯走。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刺眼的白光和偶尔响起的医护脚步声。闻一舟和谢微并肩站在病房门外,一门之隔,里面的平静显得如此真实,甚至让人生出一种案子终于要步入正轨的错觉。

然而,就在大刘的电梯门“叮”的一声闭合的刹那,变故陡生。

病房内原本静止的老宋,身体毫无征兆地猛烈一抽。那种抽搐不是昨晚生理上的痉挛,而更像是一种被钢针扎中核心的、神经质的惊弹。

谢微的视线瞬间锁死了他的脸。

只见老宋的眼球开始疯狂地在眼眶里转动。他的视线先是死死钉在正对着病床的那扇防护窗上,接着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扫向门框、天花板的通风口、甚至是病床下方的阴影。

“踏、踏、踏……”走廊尽头,一名推着药车的护士正朝这边走来,塑料鞋底在干净的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串平淡无奇的脚步声,落在老宋耳中,却像是什么毁灭性的倒计时。

“他来了……他来了!!”

一声尖锐到近乎撕裂声带的凄厉喊叫,瞬间震碎了走廊里虚假的平静。

老宋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扯到极致、即将折断的枯枝。他没有像精神病人那样无目的地挥舞双臂,而是用一种极度恐惧、却又无比清晰的逻辑,疯狂地往床角的墙缝里缩。他一边缩,一边用那双因为极度惊恐而向外暴突、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门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拦不住他!他就在外面!他刚刚就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

“咚!”老宋用力过猛,双手在坚硬的白墙上疯狂地抠挠。十指指甲在粗糙的墙皮上瞬间磨出了血痕,在大白墙上拖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道子。

“老宋!冷静点!”闻一舟没有半点暴躁。他脸色一沉,单手推开病房门,整个人如同一堵厚重的墙,瞬间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老宋与门口之间。他没有盲目上去按压,而是双手控住老宋的肩膀,用一种极其沉稳、带着军警威慑力的声音试图强行把老宋的理智拉回来:“看着我!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其他人!”

“不……不对!所有人都是!所有人都是他的人!”老宋疯狂地摇着头,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泪水糊了一脸。他甚至不敢看闻一舟,只是拼命挪动视线,试图绕过闻一舟的肩膀,去窥探他身后的空当。

一旁的谢微没有上前。他仍靠着门框,那双冷清的眼睛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逐帧剥离着老宋的面部微表情。

不对。这不像单纯的被害妄想。

精神病患发作时的恐惧往往是混乱而发散的,可老宋不是。他的视线有明确的落点,窗外、门口、脚步声。他的瞳孔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不像错觉。更像是身体先一步认出了危险。

他是在躲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闻队。”谢微忽然开口。

他仍靠着门框,视线死死落在老宋那双因为恐惧而扩散的瞳孔上,指尖在裤缝边无意识地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沉得发冷:

“他没疯。至少这次没有。”

闻一舟倏然抬头。

“他在怕一个具体的人。”谢微的目光动也没动,“刚刚……应该有人刺激过他。”

闻一舟瞳孔骤然一紧。

“滴嘟、滴嘟、滴嘟!!”

病房床头的一级警报红灯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几乎在闻一舟瞳孔骤紧的百分之一秒内,走廊里那份死寂被彻底撕裂。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金属推车撞击墙角的钝响、橡胶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刺耳的摩擦声,瞬间灌满了整条长廊。

“闪开!家属……不,警察退后!”

昨晚那个态度滴水不漏的护士长几乎是第一个撞开门冲进来的。她身后跟着两名男护工和推着抢救车的主治医生。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两名体格魁梧的男护工一左一右,极其专业且粗暴地将缩在墙角的老宋死死按在地板上。老宋指甲缝里的血蹭在他们干净的白大褂上,留下一道道惊心动魄的红痕。

“放开我!!他就在你们后面!他在看着你们!!”老宋的嘶吼已经成了破风箱般的赫赫声,却被护工死死压制在喉咙里。

“10毫克安定,静脉推注!快!!”主治医生面色铁青,熟练地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

“闻队,谢副队,请你们立刻出去!!”护士长转过身,用她那单薄却异常强硬的身体,再次横在病床与两人之间。她眼底的疲惫在这一刻转化为了某种近乎愤怒的指责,“我说过,重症区不能留非医护人员!患者刚才已经稳定了,你们一进来他就出现这么严重的精神过激和自残行为!如果因为警方的强制介入导致患者心源性猝死,这个责任谁来负?!”

随着安定药液一点点推入,地板上疯狂挣扎的老宋渐渐软了下去。他的眼球开始涣散,可直到眼皮沉重地下跌前,他的视线依然死死地盯着防暴玻璃窗外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谢微始终没有说话。

他被医护人员粗暴地挤到了门边。在这场兵荒马乱的抢救里,他的视线掠过医生精准的推注动作、护工规范的按压姿势、以及护士长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依旧言辞合规的脸。

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为了病人的生命安全和医院的规章制度全力以赴。

可就是太对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驱逐、所有的医疗处置,都合规得挑不出一点问题。像一堵过分严密的墙,把所有外来者理所当然地挡在外面。

“闻队。”谢微在混乱中伸手,一把扣住了闻一舟垂在身侧、已经暴起青筋的手腕。

他的掌心微凉,指尖的力度极大,像是一个铁箍,硬生生把即将发飙的闻一舟定在了原地。

闻一舟侧过头,对上谢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僵持了半秒。他下颌绷紧,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他转头看向面色冰冷的护士长,声音沉得发冷:

“我尊重你们的流程。”

护士长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刚刚还满身戾气的刑警队长会突然软下来。

“但我也提醒你,这是刑事案件。”闻一舟往前逼近了半步。病房顶灯落下来,把他肩背的轮廓压得极沉,那双眼睛不带情绪地盯着人时,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沉了下来,“刚才病人明确出现了针对特定目标的应激反应。我现在要求查看病房外十五分钟内的一切监控。如果你拒绝,我会立刻按程序申请协查。到时候,来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走廊里的空气,随着他最后一句话的落下,瞬间凝固成了一块生铁。

护士长死死掐着手里的文件夹,看着眼前这两个挡在门前的男人,最终,在巨大的法律威压下,咬着牙侧开了身体。

“……监控室在负一楼。”

负一楼的走廊比上面更冷,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只有头顶粗大的通风管道发出沉闷的低频轰鸣。

推开监控室那扇沉重的防盗门,狭窄的空间里一整面墙都嵌满了大大小小的监视器。幽蓝的监控光落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值班的保安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在护士长冰冷的示意下,颤抖着手把进度条拉回了二十分钟前。

“十六号机位,正对重症病房走廊和防护窗。”保安低声说。

画面开始滚动。因为调了双倍速,时间在线索里被成倍压缩。

二十分钟前,一切还处于松散的日常里。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大刘正低头翻着手机,另外两个外勤揉着脖子去水房打水。惨白的日光灯管在画质粗糙的屏幕上拉出模糊的重影,没有任何异样。

十五分钟前,画面里透露出一种过分标准的手续感。值班的主治医生和护士长一前一后走过防护窗。他们手里拿着病历,交班、签字、点头,每一个动作的频率和交接的时间都卡得极其精确,像是一场被排练过无数次的无声默剧。

十分钟前,保洁大姐推着笨重的黄色拖把车匀速路过。她全程死死低着头,双臂摆动的幅度和拖地的轨迹机械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仪器。她没有转头,甚至连视线的余光都没往防护窗里施舍哪怕一下,便顺理成章地拐进了拐角。

到了五分钟前。也就是老宋毫无征兆开始发狂的那一秒。

画面里,只有一名推着药车的小护士平稳地走过去。她目不斜视,推车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步伐的间距都没有过丝毫的迟疑。

“停。”闻一舟突然开口。

画面突兀地定格。

闻一舟死死盯着屏幕,额角的一根青筋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跳动。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节狠狠地捏了捏眉心,那种一拳砸在棉花里的烦躁感像是一团火,在胸口烧得生疼。

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丝一毫能够让他顺藤摸瓜的“不合理”都没有。除了这个推药车路过的护士,整条长廊在案发时根本没有第二个活人,更没有任何可疑的黑影在窗前停留过。

画面在闻一舟的示意下再次倒退、重复。

保洁大姐低头拖地,推车,离开。没有问题。医生交班,签字,离开。依旧没有问题。

那扇正对着老宋病床的防护窗,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除了规律走过的医护人员,从来没有哪个多余的人影在门前停留哪怕一秒。

谢微始终站在闻一舟身后。他没有像闻一舟那样频繁下指令,他只是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半个身子隐在监控室昏暗的阴影中。屏幕上那些白大褂和保洁员的侧影在幽蓝的光线下不断重复,像是一出毫无意义的默片。

老宋刚才那种濒死的、身体先一步认出危险的恐惧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可监控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停留。

没有窥探。

甚至没有任何值得被怀疑的异常。

监控给出的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答案,刚才那段时间里,什么都没发生。

就好像刚才那场崩溃,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失控。

可谢微知道,不是。

问题是,如果没人来过。

那老宋,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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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即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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