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之泽帮她订的是商务舱的机票。
童安乐过安检后,进贵宾室找了个位置坐着等登机,其间翻开手机回Zoe的消息。
贵宾室人不多,但刚好是饭点,不少人在用晚餐。
飞机上有餐食,她也懒得动手,便到现在还没用过晚餐。
童安乐扫了一眼,还有点时间吃点什么垫垫肚子,起身走到就餐区倒了杯橙汁,正准备转身——
“啊!”
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人,两人直接撞上,她手上那杯橙汁淌了一手,大衣也没逃过一劫。
但大部分橙汁都洒在了对方身上。
童安乐缩着脖子往后退,‘对不起’的英文脱口而出,“Sorry, I'm not……”
余下的话在她抬眼看到那张熟悉面孔时,戛然而止。
相对于她的惊讶,谢复礼看见是她,神色未变,仿佛并不认识她这个人。
童安乐却全身僵住,忘了反应。
短短一瞬,那些刻意被她封锁起来的回忆被撞碎一角,过去经历的每一幕趁此飞涌而出,与眼前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青涩英隽的少年,变成矜贵成熟的男人。
他那冷淡的神色,如一道寒冰河隔在两人中间,清醒冻人。
童安乐不动声色地屏住气息,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形后,继续用英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讲完。
默认两人只是在茫茫人海中,因为不小心发生意外而进行沟通的陌生人。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在后面,因为那是我的视角盲区,但您……”
童安乐直视着眼前的人,“却是知道的,可事情已经造成了,多说无益,我们一人负一半的责,衣物的赔偿,现金还是转账,我都可以。”
她在视角盲区不小心撞到他,但他明明能看见这里有人,随时会转身与他撞上,却没有躲开。
不管他为什么不躲,她只负责自己没有看清楚身后情况的过失。
见他穿着剪裁得当的矜贵西装,想来这次是要出点血了。
但能处理好,这点钱也不算什么。
谢复礼解下那件被橙汁糟蹋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间。
对于她刻意用英语来交谈,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疏离,只配合地“嗯”了一声,随后那极其冷淡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童安乐察觉,没有躲开,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目光。
这六年时间,她也不是白经历的,什么眼神没看过?
四目相对,两人不带一丝情意地看着对方,分明都没说话。
可交汇的目光仿佛能凝结成冰。
最后,谢复礼先移开视线,侧头示意身后的陈霖,先行绕过她离开。
他这一走,童安乐才注意到谢复礼身后还有一个人,看这势头想来这就是他的助理了。
陈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小姐,您好,我是陈霖,谢总的助理,这是我的名片,有关后续的处理,我会转告您,请记得联系我。”
童安乐没接,直接开口问:“用得着这么麻烦吗?现在不就能解决吗?也用不着再联系了吧?”
陈霖面露难色,“这……这毕竟是您和谢总的恩怨,我也不好代劳。”
*
洗手间。
童安乐把弄脏的大衣脱下来,用力搓洗,手都搓红了也没搓干净。
白色呢子大衣上肉眼可见好几块黄色污渍。
被这意外一打岔,时间也都快来不及了,童安乐用洗手台边上的烘干机,把大衣烘了个半干套上。
她急急忙忙地离开洗手间,在飞机上落座了才松一口气。
机舱温度有点高,童安乐把那件脏外套脱下来,向空姐要了张毛毯,给自己披上,顺便还点份餐食。
空姐给她点好后,走到旁边继续招待下一位乘客。
童安乐的位置靠窗,和隔壁只隔了一条过道。
空姐温柔的声音传过来,连同那道低沉的声音一起,不想听见都难。
“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不用,谢谢。”
“好的,要是您有什么需求,按铃就行了。”
“嗯。”
对话结束十分钟后,飞机开始爬升,旁边却传来东西倒地的磕碰声,她的注意力被吸引。
只不过商务舱私密性还行,即便刻意起身看过去,也看不到什么。
童安乐没太在意,收回视线,点开一部美剧,戴上耳机沉浸在剧情里。
用过飞机餐后,困意上来,她关掉美剧,戴上耳罩准备睡觉。
这个点,往常她不太能睡得着。
但今早七点她被邱之泽室友养的约克夏闹醒了,醒了之后一直睡不着,索性就起来了。
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戴上眼罩之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颠簸的飞行丝毫没有影响她,甚至她还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过去。
是第一次真正和谢复礼有交集的那天。
高一军训,正处酷暑八月,地面不断冒热气。
童安乐好不容易结束上午的操练,刚松一口气,正准备离开操场去食堂吃饭的时候。
一个男生急匆匆地从她身侧跑过来,肩膀被用力一撞。
“啊——”
童安乐吓得尖叫一声,扑腾双手试图保持平衡,但还是没能稳住,直接往前一扑,把前面的人也一起带倒了,连室友骆宁宁都没能拉住她。
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心中产生了一个自我怀疑的念头。
这人长得这么高大,居然被她一个九十斤的女孩子撞到地上去了?
她有这么重吗?
两人直面朝地,童安乐虽然是摔到了人家身上,但膝盖也还是磕到了水泥地,疼得她倒嘶一声。
可想而知她底下的人会摔得有多疼了,只是他竟一声不吭。
骆宁宁见状,连忙把她扶起来,“安乐,你没事吧?”
童安乐小脸皱在一起,“有事,疼死我了。”
她有点生气,想找那个撞她的男生算账,却发现罪魁祸首早就跑没影了,浑不知他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人没找到,童安乐却看清了被她当成人肉垫子的人是谁。
是前几天她和同桌孟夏八卦过的主人公之一——谢复礼。
问为什么要八卦他?
原因有三:一是学习好;二是长得帅;三是性格冷得出奇。
这种设定,完全是她看言情小说里面高冷学神的配置。
所以,童安乐在入学第一天无意中见到他的时候,就迅速在学校贴吧找到了眼前这人能知道的一切消息。
当然,全校不止她一个人关注这些。
当时还有不少刚结束军训操练,准备去食堂用餐的学生,里面就不缺八卦好奇的眼神。
谢复礼自己站起来,瞥了眼被地面砂砾擦出血痕的手心,眉心微拧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冷了。
童安乐缓回神过来,虽然事不在她,但里面也有她无意中伤他的成分。
换位思考一下,他还挺惨的,好好地一个人走着,受她牵连被撞倒不说,还受了伤。
童安乐踉跄地上前两步,探头偷瞄他的脸色。
果然,和传言一样,面色冷淡,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但他遇到了她。
她可不怕帅哥。
再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是一定要负责的。
童安乐扯出一抹自以为完美的微笑,轻声道歉:“同学,不好意思,我也是被人撞倒的,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素质低下,撞人就跑的人,我会负责到底的,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处理?校医室还是医院?”
军训服是一整套的,平时训练也要求他们把外套穿上。
谢复礼扯下袖子掩住伤口,掀起眼帘看她一眼,语气冷淡疏离:“不用。”
他说完就想离开,童安乐眼疾手快地拉住谢复礼,不料扯到膝盖上的伤,没忍住又轻嘶一声。
看看,自己整个人摔在他身上都摔得这么疼了,谢复礼怎么可能没事?
就算她不重,可她好歹也是一个正常女高中生该有的体重,他肯定比自己摔得更疼。
他这样说,肯定是在逞强,舍不下自己的面子。
但没关系,她来开口就好了,她很善解人意的。
“要不你还是去校医室看看吧,刚好我也要去,一起做个伴过去路上也不无聊,而且这么热的天,伤口发炎就不好了。”
童安乐对他眨了眨眼睛,手却不老实地放在身后,对骆宁宁打小动作。
谢复礼没察觉,垂眼在思忖她的话。
童安乐见他态度有所动摇,乘胜追击,“就算你不去,你也应该陪我去,我一个女孩子摔成这样……”
她扁嘴抽泣几下,“还没有人帮忙,这样你好意思吗?”
谢复礼抬眼往她身后看,刚才扶她起身的那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拧了拧眉心,总感觉眼前这个女生不怀好意。
可对上她那双无辜可怜的眼神,垂在腿边的手松开,点了点头。
童安乐见他妥协,往校医室的方向一指,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笑意。
“那我们走吧,校医室在那边。”
“嗯。”
谢复礼往她手指的地方走去。
但他走得很快,跟一个没事人一样,步伐之间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童安乐只能在不扯到伤口的情况下加快脚步追上他,心里也一直不停在犯嘀咕。
不是,他是铁做的吗?
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帅所以老天厚爱他,让他摔跤都不会觉得疼?
就这会儿吐槽松懈的工夫,童安乐抬头一看,人离她更远了。
她没忍住低声吐槽一句:腿长了不起啊?有本事停下来等我啊!
谢复礼听见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良心发现了?
童安乐一喜,连忙用乌龟爬的速度追赶上谢复礼。
校医室。
校医还没下班,见两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便知晓是什么情况。
童安乐摔得其实并不严重,毕竟她还有个谢复礼在下面垫着,就是磕到膝盖,破皮渗了点血,伤口也就是看着吓人。
但她从小娇养惯了,这点伤也还是让她觉得很疼。
校医知道她怕疼,动作还专门放轻了些。
可这碘伏毕竟是刺激性的,童安乐心里再怎么有准备,碰到伤口她还是痛得缩在一起,让校医轻一点。
“嘶!痛痛痛——”
见她这么大反应,校医只能快刀斩乱麻,把控好力度,三下五除二给她上好药。
痛感渐渐消失,童安乐小心翼翼地低头瞥膝盖上的伤口。
白皙的膝盖头有一处磕破的伤口,黄褐色的药水与血痕交错,视觉冲击极其明显。
童安乐皱了皱眉,干脆转移目光,关心起她旁边的‘人肉垫子’。
校医重新拆了一根新的棉签,沾上碘伏,示意谢复礼把伤口露出来。
谢复礼稳稳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童安乐见这情形,以为他当真是舍不下面子。
她往谢复礼的方向挪了挪屁股,伸手朝他扬了两下,示意他把手伸出来。
“来都来了,不看看伤口,你就白来了,总不能你是怕疼吧?”
谢复礼眼眸微动,那双执拗却明亮的明眸往下是微红的面容,最后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他收回视线,把擦伤的手递出去,用行动表明他不怕疼。
校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轮转,只笑了笑,动作有条不紊地给谢复礼上碘伏。
从始至终,他泰然自若,眼都没眨一下。
童安乐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手心上的那点伤蹙起眉。
就这点伤口,不对吧?
那水泥板这么硬,她都磕破膝盖了,他就擦破了个手?
侧边的窗户被打开,微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声,光线射进来,照亮脸庞一侧。
童安乐皱着眉把谢复礼上上下下地扫描一遍。
眉眼深邃,侧脸线条凌厉分明,高挺的鼻子在侧边落下阴影,下颚线也清晰地划出一道拐角,挑不出一处让她觉得不得劲的地方。
性格和长相一样,淡漠疏离,距离感极强。
但谢复礼长这么帅,性格冷淡一些也没什么。
况且他是被自己扑倒的,她自然要负责……
童安乐想得入神,沉浸在谢复礼颜值里,直到冷不丁被一声轻咳声打断她跑偏的思绪。
“咳咳咳,小姑娘,别看了,药上好了。”校医看见两人身上的军训服,没忍住多说两句:“你们现在还小,应该把注意力放到学业上去,等考上好大学再说这个也不迟。”
童安乐突然被教育,苍然回过神来解释:“啊?不是,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那校医也没反驳,给两人上好药后就离开了。
被人这么误会,谢复礼神色还是淡淡的,仿佛没听见那校医说的话。
童安乐见他都不在意,也懒得解释了。
但被校医这么一打岔,她也没忘了刚刚看他的目的,又继续盯着他看。
化身CT机,给他全身扫描了一遍。
“你确定你没事了?”她犹豫地问出口。
童安乐实在不相信他一个比她高,比她壮的男生能这么轻易被她撞倒,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谢复礼忽略她那双势必要问到底的眼神,抬头看了眼时间,拿起床上的军训帽,丢下一句“没事”就走了。
童安乐还没思索出他哪里不对劲,一个没留神,人就跑了。
她有些气恼,瘸着腿小跑出去,喊道:“唉!你等等我啊,你没拿药水!”
“先生!先生!”
忽然还有一道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梦境重合,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先生!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