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周三，下午3点25分。
我坐在欧西尼亚号的餐厅里，拿着茶杯，正和欧庇利斯一起享用下午茶。
他是住在我隔壁的船客，卢丹人，平日在波图罗工作，赶着在两周后的大祭典前回家，同亲人团聚过节。
我侧头看向窗外，天空昏暗，云层如卷，深蓝的波浪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欧西尼亚号就在这翻涌的浪潮中时上时下、起伏不定，如同在风中飞舞的树叶。
“这就是大海，不管多么强大的力量，在它的面前都显得渺小。”欧庇利斯放下叉子，眼神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亲切。
我赞同地点头，啜饮了一口红茶，“海精灵也会畏惧风暴吗？”
欧庇利斯哈哈一笑，“畏惧谈不上，虽然大海不会伤害它的孩子，但风暴中的危险不止来自大海。”
“确实如此，”我点了点头。
*
傍晚5点20分，暴风雨来临前，欧西尼亚号顺利抵达了无尽汪洋上的悬浮港口，卢丹城的门户——“蔚蓝之门”。
船只挺稳后，我穿好大衣，带上礼帽，提着皮箱，和欧庇利斯并肩走下舷梯，十天以来第一次踏上坚实的地面。
——虽然这严格意义上不算地面。
“蔚蓝之门”漂浮在海面上，但在魔法阵的守护下异常平稳，如同陆地一般。
这里隶属于卢丹城，承担着枢纽和通道的责任，也被许许多多的旅行者称为“大陆与海洋的分界线”。
我跟着欧庇利斯走进港口，顺着最宽敞的大街走向港中心最高的白色建筑。
这里和波图罗很不一样，街上有更多的海精灵和叫不出名字的海族，偶尔还能看到穿着鲛绡织成的轻薄服饰、佩戴着珊瑚和珍珠的海妖。
海关大厅里的海妖更多，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服装，是海关的工作人员。
我和欧庇利斯在人最少的窗口前排上队，将通行证和身份证明交给签证官。他检查无误后，盖上卢丹的通行戳，把证件还给我们。
那好证件，我们顺着人群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蔚蓝之门”最中心的地带，也就是通往卢丹城的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就是地上开的一个大洞，底下是无尽汪洋深邃的海水。洞口边上围着栏杆，只开了三个通道，各有人守着，检查通行证。
我排在队伍里，看见前面的人一个个直接往下跳，不由得微微皱眉。
“欧庇利斯，”我小声问他：“我们就这么跳下去吗？”
“是的，”欧庇利斯点头，“这是去卢丹的常规方式，当然我们不直接跳下去。”
一旁身穿制服的海妖笑了笑，递给我一颗圆润的乳白色小珠子，“您别着急，这是卢丹的海凝珠，可以保证水下的呼吸和活动。”
我拿着小珠子，疑惑地问：“这是怎么用的？”
“您把它吞下去就好了，”海妖小姐微笑道：“没有副作用。”
呃……
我盯着那颗珠子，在欧庇利斯戏谑的大笑中一咬牙，把它扔进了嘴里。
正当我咽下海凝珠的时候，欧庇利斯突然闪现到我身后，两只手按在我的背后。
“等……”
水花四溅，我似乎清楚地听到了重物落水“扑通——”的声音。我瞪大眼睛，看着一串串气泡向上漂浮，而我正在缓慢地远离那片海面之上的白色天空。
然后我停住了。
我能感受到四周暖洋洋的海水，但眼睛、鼻子和耳朵没有丝毫浸泡在水中的不适。更神奇的是，我居然在正常的呼吸！
“嗨，感觉怎么样？”
一串水花炸开，我转过身，看见欧庇利斯悬浮在我身侧，脸上的笑容还未隐去。
“很神奇……我居然能说话？！”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居然能在海里讲话交流！
“这就是海凝珠的用处了，能让你像海洋种一样在海里活动。”
欧庇利斯解释道：“卢丹城在无尽汪洋深处三千米左右的海底，咱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确实很远，我想了想，问：“我们怎么过去？”
不会是游过去吧！
欧庇利斯看了我一眼，摇头，“当然不是游过去，我们可以搭洋流的顺风车。”
那还好，我点了点头，抓紧行李，跟着欧庇利斯向更深的海域潜去。
虽然洋流看不见摸不着，但前往卢丹的人不少，一眼便能找到那条排满了人的区域。
我和欧庇利斯一头扎了进去，感受到一股海底暖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更长，我的视野内出现了一团闪耀的光点。
卢丹城到了！
在一片黝黑的海底，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荧光珊瑚和夜明珠的光芒照耀着整片海域。
圆环形的城墙上绘满了魔咒符文，蜿蜒复杂；城内各式各样的建筑林立，大多被颜色淡到几乎透明的水纹护罩笼了起来；大街上熙熙攘攘，路边有各种小摊，丝毫不逊色与陆地城市的繁华。
最吸引我的是中心位置的那座高大神庙，它的外表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仅仅从远处看，都能感受到一种浩荡恢弘。
它就像一只眼睛，无悲无喜，屹立在无尽汪洋的深处，静默地见证时间的流逝。
我沉默地看了一会，在欧庇利斯的呼唤下回过神，慢慢朝城门方向游去。
检查完通行证，进入卢丹城后，我和欧庇利斯挥手告别。
他要回家与亲人团聚，很遗憾不能陪我游览卢丹的风光，于是给了我一本小册子，是他亲笔编撰的《卢丹旅行攻略》。
带着这本手册，我乘坐水母来到了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停在了一家旅馆的门口。
“嗯……忒弥尔旅馆。”
这是攻略里推荐的一家环境清幽、价格比较实惠的旅馆。
旅馆里的主色调是清澈的蓝，墙壁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夜明珠，给周围镀上一层柔软而朦胧的质感。内部的装修是卢丹特有的华丽，金银交叠，珍珠点缀，却不显得艳俗，处处都透露出令人舒心的美感。
正中央的前台里，一个少年海妖正放松地斜靠在柜台上，用手指拨弄着一颗乳白色的小珍珠。
我轻声说道：“你好。”
少年愣了一下，转过身抬起头，做出一副认真端庄的样子。
“您好，请问您是已经预定了，还是现在订房？”
“没有预约，”我拿出身份证明和通行证，“还有单人间吗？我想先订一周。”
“有的，您来的真巧，刚好有一位客人退房了。”
少年熟练地翻着前台上的本子，找到对应的信息，然后捋了把柔软如同云雾的银色发丝，笑道：“我们这里要先支付一半的押金，一周的话，一共是1400币。”
很公道的价格，我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拿出黑晶卡，然后和证件一起推了过去。
少年登记了信息，然后划卡开单，很快就把证件、黑晶卡和房间钥匙一起递了过来，“您的房间是319号，我们旅馆还免费提供早餐，虽然不算丰盛，但客人的评价还不错。”
“好的，我会尝尝的。”我接过钥匙和证件，点头回答。
听欧庇利斯说一些旅馆会提供卢丹特色的海洋卷，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三楼对应的门口，打开了那扇红珊瑚大门。
里面的空间不算宽敞，但胜在整洁干净，雪白的墙壁仿佛泛着莹莹微光。
房间的正中央放置着由一整个贝壳制成的床铺，床单和被褥是浅浅的绿色，应该是用特殊的海带编织成的。一旁有一张大理石小桌，桌角还摆着夜明珠台灯，其余的设施也十分完备，整齐有序。
我很喜欢这个小房间，特别是那张贝壳床，软软的，好像能把我一整个包裹进去。
麻利地收拾行李，摆放好各种物件，我换了一身更符合卢丹风格的衣服，准备按照欧庇利斯给的卢丹攻略去街头巷尾找些特色美食，好好享受一番。
*
卢丹的街头人潮涌动，哪怕是夜晚也没有褪去白日的喧嚣。
各色的夜明珠挥洒着明亮的光辉，极目远眺，如同夜空中的点点星辰，美丽得让人忘记自己身处海底。
我本来还不太适应那种时刻被海水包围的感觉，但走着走着，也慢慢习惯了。
第一份勾起我兴趣的食物是一家街头小摊卖的酱蟹。
——不是因为看着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做酱蟹的摊主是一只长着八条尖锐长腿，上半身是类人模样的螃蟹怪！
兴许是我盯的时间太长了，围着围裙的摊主抬起头看我，礼貌地问道：“先生，你要买酱蟹吗？”
我心虚地咳嗽了一声，点头，“是的，女士。”
她笑呵呵地盛满了一盒螃蟹，递给我，“外乡来的先生，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这只螃蟹在卖烹饪好的螃蟹呢？”
我付钱的手登时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的，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嘿，当然没有，”摊主一挥手，哈哈笑道：“我们海里的不像陆地上的，没那么在意所谓的同类和同族。”
“海妖和人鱼都吃鱼，海精灵也不完全吃素，只要没有真正的智慧，不管什么族的都可以是食物。”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某种程度上，我赞同这个观点。毕竟对于那些小小的、连动都动不了的娃娃，我也不认为它们是我的同族。
当然了，人偶——或者说人造人——本就属于种族意识淡薄的群体。
我解决了一大疑惑，抱着酱蟹盒子和摊主挥手告别，然后边走边剥掉蟹壳，咬了一口。
“唔，好吃！！！”
新鲜的蟹肉在酱汁的包裹下异常鲜美，没有丝毫令人不适的腥味，哪怕在波图罗吃惯了海鲜，我也不由得惊叹它的美味。
感觉之前的海鲜都白吃了……
我非常有效率地拆完了螃蟹，对着卢丹攻略走向下一家。
……
金枪鱼。
“居然是现杀的，口感简直再好不过了！”
鱼子酱。
“唔，比波图罗的做法新鲜多了。”
海参。
“等等，这是可以生吃的吗？！”
海兔水晶糕。
“这这这……这是可以吃的吗？？！”
……
我走完一家又一家餐馆，被菜单上各种稀奇古怪、简直难以相信的菜品刷新了对世界的认知。
虽然看起来真的很吓人，但味道居然非常美味，比如海兔水晶糕。
晶莹剔透的紫色，被捏成海兔的样子，咬一口清甜软糯，还带着淡淡的大海的味道。
不愧是最受卢丹人民欢迎的甜品。
填饱了肚子，我慢悠悠地顺着人群往旅馆的方向漂去。
前台的少年海妖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墙，手指尖释放出一点水流，玻璃上画出妙曼的花。
我顺着楼梯走上三楼，打开房门。
晚夜的女神编织出睡意，轻轻地罩在人身上，我换上睡衣，整个人缩进淡绿色的被褥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珊瑚灯熄灭，室内一片静谧的黑，唯有窗外透出点点光芒。
那微弱的光洒在我的手上，又轻巧地在食指的紫晶戒指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我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戒指，然后微笑着闭上眼睛。
“晚安，罗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