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首歌谣,将意识包裹。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绝对的安宁。温暖的海水如同母亲的子宫,托举着、承纳着,隔绝了所有尘嚣与烦忧。一种原始的、近乎永恒的平静浸透了每一寸感知。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存在本身即是圆满。
可是,我并非由母亲孕育而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打破了平静。
“……醒醒!喂!小兄弟!”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安宁屏障,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急切。
是谁?妄图侵扰我的安眠?
“这位小哥,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另一个声音加入了,更近了些,带着沙哑的喘息和浓浓的担忧。
他们是谁?这声音……不曾出现于我的记忆……
“老天,他这是……落水了吗?看这样子漂了多久?”
落水?我?
不对……我应该在……应该在……我……
那个呼之欲出的“所在之地”,如同滑腻的鳗鱼,从我的思维中溜走,只留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这个无法解答的问题将我的意识从混沌深处狠狠拽出!
包裹周身的温暖海水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凉意的浸没感。温柔的浪花正依依不舍地舔舐着我的小腿,仿佛在挽留我这位不期而至的异客。
然而,我还是睁开了眼睛。
光!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金针,狠狠刺入我的瞳孔。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我本能地闭上眼,又小心翼翼地再次睁开,让眼睛一点点适应这过于明亮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那是一张被阳光和海风刻下深刻印记的脸。皮肤是常年曝晒后的深棕色,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紧张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关切和担忧。
他戴着一顶边缘磨损、沾着盐渍的宽檐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几处深色补丁的亚麻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裤腿高高挽起,露出脚踝和一双赤足,深深陷在浅滩的泥沙里。
“你醒了,小兄弟!”
他看起来相当高兴,黝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我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发紧。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润湿灼痛的喉咙,再次尝试发声。然而,当第一个音节冲出唇齿时,我愣住了。
不对……那声音不是我所熟悉的任何音调。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语言,流畅地从口中淌出,自然得仿佛与生俱来。这突如其来的“流畅”与脑中的一片空白形成了尖锐的矛盾,让我一阵眩晕。
“这里……是哪里?”我用这陌生的语言,迟疑地问道。
青年脸上的笑容更盛,似乎为能沟通而欣喜。
“这里是波图罗港东南边的帕德镇,小兄弟!”他声音洪亮,抬手朝身后指去,“瞧那边,那就是我们的镇子。我叫阿德曼·费希尔,镇上的人都叫我老阿德曼,虽然我才三十岁,哈哈!”
他爽朗地笑了两声,随即关切地俯下身,“你感觉怎么样?骨头有没有摔坏?你是哪片海域来的?怎么会一个人漂到这里?遇上风暴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我头晕转向。
我挣扎着想坐起身,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金色沙滩,沙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海浪温柔地涌上,又缓缓退下,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而我,就躺在这潮水刚刚退去的浅滩上,下半身还浸在微凉的海水里。
身后,是辽阔得令人心悸的无垠碧海,海天相接处,只有几缕流云点缀。从沙滩上凌乱的痕迹来看,我应该是被海浪推送上岸的。
海里?
波图罗?帕德镇?
阿德曼·费希尔?
这些名字和地点在我空茫的脑海中激不起半点涟漪。我试图回溯,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关于“之前”的记忆碎片。
我……
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意识深处仿佛有一扇沉重的石门,隔绝了所有过往。之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褪去,三两息间便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冰冷而巨大的事实:遗忘。
“我不知道,”我这么回答,但随后又说:“我不记得了。”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阳光,陌生的沙滩,陌生的大海,陌生的人,以及……一个陌生的自己。
阿德曼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被一丝凝重取代。
“小兄弟?”他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
我低下头,扯了扯湿漉漉黏在皮肤上的衣物。那是一件样式奇特的宽袍长袖,质地异常柔软,纯白得不染尘埃,此刻吸饱了海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熟悉但陌生的感觉,我的脑海里突兀地冒出这个想法。
我努力地在空荡荡的脑海中搜寻,终于想起了一个清晰、明确、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的词语。
——一个名字。
我抬起头,迎上阿德曼关切而探究的目光,用流畅的陌生语言清晰地说道:
“我叫……七叶露。”
我不甚熟练地向上拉扯嘴角,试图展露一个微笑:“请问,我能……在你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我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弄适应我自己……以及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