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你一身通天贯地的本事,你则替我杀一人,如何?”
那身影穿过重叠的人影缓步而来,白袍锦缎、衣袂翩翩,乍一看清风明月,却指间孳生黑气,身后翻涌层层炼狱业火,所到之处皆是哀嚎四起。
他的面容也散在风烟里,叫人捉摸不透。
“既能教我,便是有更大的本事。若是仇人,怎不亲自去杀了解心头愤?”
回话的女子气若游丝,口鼻溢出血,身子以诡异的幅度扭曲在地,辨不出原样,只留一双黑沉的眸子倒映出漫天火光。
那仙人听罢,在猩红中勾起一抹笑。笑容深浅不明,只让人觉得如三月桃花开,偏又残雪不散。
“若是从前,我必然是可以的。但如今我不过是一缕舍不掉执念的魂魄,自然干涉不了这世间生灵,只能委托他人。”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蹙,语调无奈。
“可虽是魂魄,但我到底还是能用点小法术的。而你,看得出天赋异禀,心性桀骜,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我游历至此,能碰上你,想必也是有缘。”
这话说得像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甚至话里话外都没刻意藏起笑意。
但似又想起了什么,他轻哼一声,语气淡了下去。
“前世因缘。”
城墙上,标记“王”字的旗帜在滚滚浓烟中接连倒下,哀嚎声渐弱。
腹腔灼热难耐,像某种东西在吞食血肉,连接骨头生根发芽。
尉廷玉压不住痛呼,她听见那个词,猛地呕出一口血,气管里发出“嗬嗬”声。
仙人说的话像是蒙了层纱,隐隐约约飘来。
天际忽而雷声阵阵,含着威慑与怒意。
冲天紫光映照万界,天游如盘蛇,一道惊雷击破云层,尖啸令人心神震颤。
尉廷玉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直直冲她而来的天雷,戾气翻涌,心上灼热,却忽而眼前一黑。
只见仙人背过身抬手,轻弹一指,那道雷瞬间在半空中爆开,荡出一圈气浪,将乌云驱散,天空洒下曙光。
“你瞧,我所言不假吧?”仙人笑道。
“虽不知你为何要拼死灭了这王家人,但仙界天宗正举宗门大比,留在这王家仙府的多是些没天赋的族人和仆役。”
“然而能去那些宗门望族的,你现在哪一个也惹不起,打不过。”
仙人竖起食指画着圈,歪歪头,蹲下身,仍旧俯视着地上那濒死的女子。
“当然,我不爱强迫他人,只是这能恨到想将人灭门的血海深仇,死了还除不尽,换作是我,也是极不甘心的。”
尉廷玉已经痛得对外界无知觉,脑子也混沌不已,她想她确实不甘心。
那些纠缠了两世的仇怨爱恨,又怎能轻易撇去。
“我不害无辜之人,你总得说明缘由。”她犬齿咬住舌尖,口齿含糊,强撑着睁眼。
仙人站起身,面朝西边那不曾被火焰焚烧的荷花池,良久,待一滴清露从瓣尖垂落,才开口回应。
“我就是因他才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永生永世都要被执念折磨,你清楚这是什么滋味吗?”
尉廷玉闭上眼,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回去。再睁眼,她嗤笑一声,咧出一口染血的白牙,回了句“好,我答应你会去寻”。
仙人哎呀一声,见她同意得爽快,便自顾自拍起手,任由黑气萦绕周身,勾唇笑起来,白日里多添一丝阴森气。
“那人姓连,你遇见便杀。我保证,这世间还得此姓的就只有他一人。”
地上的人呼吸艰难,头无力地偏去一边,由发丝遮住情绪翻涌的双眸。
“换算一下,你原本是筑基期。方才你又结丹,引了天雷,可惜受伤太重,伤了根本。”
“若受得住痛,我便为你开一境,替你重塑真身,助你脱胎换骨,修为更上一步。届时再去那天下第一宗找点趁手的宝物,认个祖宗,保准叫你在那修仙界横着走。”
“……”尉廷玉眼角抽搐,她越听越觉得眼前这人的做派不像正道上的。
“不说话默认你同意了。你叫什么名字?”
“尉廷玉。”
“廷玉,呵呵,好名字。”
仙人二指一并,悬于女子额前,他似是后知后觉,一双桃花眼盯着尉廷玉狼狈的半张面容,幽幽吐出一句。
“说起来,我与你算是同乡呢……”
仙人的话在脑海中远去,思绪沉浮间,尉廷玉只能凭短暂的清醒记得自己被带入一方小天地,受得所谓“重塑真身”的疗法,便是用胜过粉身碎骨的痛楚去换得新生。
“重塑的时间需要多久全看你自己,你得撑下去,否则魂飞魄散,你也不再留存在这世界。”
尉廷玉并不是一个能受得住疼的人,却也在不知过去的多少个日夜里咬住牙,不曾抱怨过一句。
炉中火焰烧去风雪,枯枝逢春结下果实。循环往复,昼夜轮转间蚀骨难耐的折磨甚至让她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
她想她该是入梦了,梦回了前世。
被父母牵着左右手蹦蹦跳跳往前走的回忆正伴着柔和夜风,重现她无忧无虑也不谙世事的孩童时光。
她贪恋那份幸福,可她不得不往前走,再急急向前方跑去。
妄图阻止苦难的开始,却只能又一次绝望地亲身体会刺耳刹车声后的天旋地转。
可恨的是,她现在竟然只能记得当时父母在强光下定格的恐惧和渐渐变得冰冷的怀抱了。
廷玉……阿玉……小阿玉……
几道声音痴缠着,一双手捧住尉廷玉的脸。女人温柔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旁边的男人往她手中递来一张照片。
好孩子,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回家。
回家。
尉廷玉猛地睁眼,才惊觉自己掉入了一片荷花池中。
分不清从水里爬出时眼角滑落的液体是泪还是露,梦中的苦涩叫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心也随之空落落的,冰冷入骨。
“醒了?”
尉廷玉趴在岸边喘着气,她抬眼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就见那白衣仙人盘腿坐于屋檐下,长发披散,晴空下露出桃花流水般的真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
“醒了就一声不响地往荷花池里跳,原以为你是走火入魔了。不过看你这副样子,怕不是嫌睡太久,急急就要洗个澡,醒醒神。”
他笑嘻嘻的模样很是讨打,想必尉廷玉刚才若再在池中泡上一会儿,都要浮尸水面了,看热闹的还要在远处夸上一句憋气憋得真久。
“确实清醒多了。”
尉廷玉眨眨眼,从地上爬起来,余光瞥见砖地的反光,自己惨白着脸,人不人鬼不鬼的。
“多谢仙人相救,只是我还没问过仙人名讳。”
她一张芙蓉面贴着湿发展露笑颜,眉心一颗小小的红痣点缀在黑与白之间。
尉廷玉浑不在意地撩起脑后的长发,感受到通体澎湃的灵力,便自然地用法术将其烘干,一挥手,身上的衣物饰品也一并换新。
那头的人听了她的话,又倏地变了神色,屁股一扭转过头,双手抱胸背部朝她,啧啧出声。
“怎地问这个?罢了,反正我已抛去姓氏,在这世间潇洒一人,往后你便唤我浮岑吧。”
“浮岑?”
“沉浮的浮,岑寂的岑。”
“姓氏能抛去,过往却很难。”
“哎,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化为魂魄后,之前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唯一有点安慰的,就是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再去阅读那些过往。”
尉廷玉一袭红衣裙摆垂落在地,手还背在身后,脚下已然往浮岑身后走去。
“以外人的视角去回顾自己的生前?”
“是啊,所以才会感慨,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全靠一个缘字呐。”
“……缘分啊。”尉廷玉也学着他感慨起来。
她笑颜不变,步态轻盈。
“其实第一眼见到你,我的心中就有种说不明白的异样感,想必这也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有缘罢。”
池水冰冷,烘过身子后反倒让浑身血液都躁动了起来。
“浮岑。虽然我们只是达成了合作的关系,但怎么看,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说起来,那王家人其实也有恩于我。毕竟我无父无母,能长大全靠他们收养我,施舍我一口饭吃。”
尉廷玉抽手,寒芒闪过,一把短小的匕首赫然出现在她手中。
“只可惜,等我长大,要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时,他们却骂我蛇蝎心……”
离得近了,她又放轻了声音。
“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尾音落下,尉廷玉持着那把匕首,狠狠朝前刺去。
不成想,盘腿坐在地上的浮岑刚巧顺着她的话,屁股一扭转过了身。
刀尖擦过耳边碎发,尉廷玉扑了个空,脚下不免踉跄好几步。
“所以你的报答就是要灭王家满门?”浮岑咦了声,他朝周边张望,念叨着小丫头刚才不是还在这里。
“是啊,”尉廷玉用力太猛,差点就面朝地摔了去,她恨恨回应,磨了磨牙,一双幽深的黑眸在阴影中再次锁住浮岑的位置,“之前没能杀尽,到了这儿可不能再留遗憾了。”
浮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在尉廷玉起身又是一刺时,再次屁股一扭。
“……”
又是连连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尉廷玉生生被浮岑的反应气笑了。
方才开始她就不曾眨过眼,此刻一对眼白已经充满血丝,眼眶通红,眼睛干涩得厉害。
状似疯癫,犹如厉鬼。
她不再废话,趁着浮岑愣神之际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其心口刺去。
可想象中白进红出的场面没有发生,那有实体、有影子的家伙在刀尖刺入的那刻骤然如雾般散开,尉廷玉整个人猝不及防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脑门磕在砖玉上,“咚”的一声,痛得她当即大呼小叫起来,直接丢了刀,撂挑子不干了。
浮岑的身子重新凝聚,见到尉廷玉的狼狈样,他噗嗤几声,终是没憋住,大笑起来。
“都说了我只是一缕魂魄,无法触碰这世间生灵,这世间生灵亦然没法触碰我。小没良心的,你还真就逮着与你有恩的人杀啊?”